“黄生,外面人太多,正门走不了。”司机回过头说道。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好又多生鲜制服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来人正是深水埗店的店长刘长海,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从店里一路小跑出来的。
“老板,张总,欢迎指导工作。”刘长海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紧张。
他是张奋豪从百佳挖来的资深店长,在超市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这场面,说实话,他也有些发怵。
黄家豪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有份量:“带我们进去看看。”
“是是是,老板这边走。”刘长海侧身引路,“正门已经挤不进去了,我们从员工通道进。”
一行人绕过正门,从侧面的小巷拐进去,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从后场进入了店内。
刚一踏入卖场,黄家豪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人头攒动,挤弄不开。
一百平方左右的店铺里塞满了人,过道里推着购物车的顾客寸步难行,有人在争抢货架上的特价商品,有人在收银台前排起长龙。
嘈杂声、叫喊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整个卖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刘长海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黄家豪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门口处,那里没有任何限流措施,顾客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刘经理。”黄家豪的声音不大,但语调沉了下来。
“在!”刘长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么乱哄哄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黄家豪一字一顿地说,“马上组织人员,外面顾客分批进入,要保持卖场内正常的购物秩序。”
刘长海愣了一下。
他干了十几年超市,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老板嫌弃顾客多的。
别的老板开店,巴不得人越多越好,挤破头才好,那才叫生意兴隆。这位倒好,一进门就嫌人多。
但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立马反应过来,重重点头:“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说完转身就跑向了卖场大门。
黄家豪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张奋豪。
张奋豪是好又多生鲜的总经理,这次三店齐开的总负责人。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本想在老板面前露个脸,没想到刚下车就被浇了一盆冷水。
“张经理。”黄家豪开口了。
“黄生。”张奋豪头皮一阵发麻,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批评的味道。
“这次开业活动宣传做得很好,成功吸引了屋邨阿公阿婆们的目光。”黄家豪先肯定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但同时存在很多问题。现在卖场里这么乱哄哄的,是组织不力,或者说,是预判不够。”
张奋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今天是三店齐开,他在深水埗店盯着,另外两家店他实在分身乏术。
各店的店长都是他亲自培训过的,他以为足够可靠。没想到深水埗店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黄生,我…”
黄家豪抬手,制止了他的解释。
“这不完全是你的错,是经验不足。”黄家豪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奋豪的耳朵里,“我希望下次不要再看到这样的情况。”
张奋豪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头道:“知道了,老板。”
黄家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将语气放缓了一些:“安全工作无小事。
一旦出现踩踏事件,影响商誉是一方面,甚至会被要求闭店整改。
人伤了要赔钱,店关了要亏钱,这就得不偿失。”
这是黄家豪一贯的风格。该骂的时候毫不留情,但骂完之后,一定会把道理讲清楚。
他不需要下属因为害怕而做事,他需要下属因为明白而做事。
张奋豪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今天被开业的喜庆冲昏了头,忘记了安全这根弦。
老板这一提醒,他才惊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种人挤人的场面,真要有个阿婆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黄家豪继续说道,“资金安全、消防安全、商品安全,同样重要。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损失。”
资金安全。
张奋豪心中一凛。现在的超市收银全都是现金交易,三店齐开,每天的流水不是小数目。
从收银台到金库,从金库到银行,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商品安全就更不用说了。超市最怕什么?最怕夜间被盗。
生鲜商品本身不值几个钱,但冷柜、冷库、设备被破坏,损失就不是小数目了。
“我会逐店检查,”张奋豪郑重地说,“确保万无一失。”
黄家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卖场深处走去。
此时,刘长海已经在门口组织起了分批限流。只出不进,卖场里的顾客逐渐减少,原本拥挤不堪的过道终于变得可以正常通行。
黄家豪走进商品区,张奋豪和刘长海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整个卖场的布局一目了然。
一百平方的店铺,三分之二是生鲜区。蔬菜区、猪牛羊鲜肉区、海鲜区、冰鲜区,分区明确,动线清晰。
剩下的三分之一是调料区和锅碗瓢盆区,沿墙一字排开。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别看只有一百平方,从新鲜蔬菜到冷冻海鲜,从酱油醋到炒锅汤锅,一家人的厨房需要的东西,这里几乎都能买到。
黄家豪走到调料区,停下脚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酱油、蚝油、醋、料酒,整齐有序。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排商品,最终落在一个细节上。
“这些产品要严格实行先进先出。”黄家豪回过头,对刘长海说道。
刘长海连忙点头:“老板放心,我们有严格的管理制度,每批货入库都标注日期,上架时旧货在前、新货在后。”
“制度有,执行呢?”黄家豪淡淡地说,“高峰期最容易出乱子,抢货补货的时候谁还管先进先出?你要盯着,避免产品过期造成损失。”
刘长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白。”
黄家豪又走到蔬菜区。
新鲜蔬菜整齐地码放在开放式冷柜里,生菜、菜心、芥兰、西兰花,绿油油的一片,品相确实不错。
但黄家豪注意到了一个所有生鲜超市都要面对的损耗问题。
“这些蔬菜如果没有卖完,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刘长海显然提前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流利:“老板,蔬叶菜过夜会严重影响质量。
如果第二天拿出来卖,会影响我们的口碑。我们的打算是送员工,或者捐给慈善机构。”
黄家豪听完,眉头又锁了起来。
刘长海的心跟着一沉。他自认为这个回答很得体,既考虑了品质控制,又考虑了社会责任,按理说应该得到表扬才对。
可老板的表情告诉他,这个答案不对。
“办企业不是办慈善机构。”黄家豪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办企业是为了赚钱。”
刘长海愣住了,张奋豪也愣住了。
免费送不好吗?做善事、攒口碑、员工高兴、慈善机构感恩,一箭多雕,有什么问题?
黄家豪看穿了他们的疑惑,缓缓说道:“免费送不是长久之计。今天送,明天送,后天顾客就会等你们送。谁还花钱买?”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长海恍然大悟。如果顾客养成了“等打折”“等赠送”的习惯,正价商品还怎么卖?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是这样。”黄家豪给出了方案,“每晚八点后,这些不利于储存过夜的蔬叶菜,以成本价销售。
不白送,成本价,既能回笼资金,又不影响正价商品的销售。”
刘长海频频点头,在心里将这条记了下来。
黄家豪在卖场里又转了一圈,看了海鲜区的冰鲜保存情况,检查了收银台的安全防护措施,最后在出口处站定。
他转过身,面对张奋豪和刘长海,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你们要总结经验,形成一个可复制的开店模式,用于今后扩张。”
三店齐开只是开始。
好又多生鲜的目标从来不是三五家店,而是三十家、五十家,遍布香港每一个屋邨,每一个社区。
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每次都靠运气、靠临场发挥,而要靠一套标准化的流程、制度、方法。
黄家豪走出员工通道,重新来到街面上。
门口的队伍依然很长,但已经变得井然有序。
刘长海安排了两个员工在门口维持秩序,分批放行,出来一批,进去一批。
阿公阿婆们虽然等得有些着急,但至少不再拥挤推搡。
黄家豪站在街边,看着好又多生鲜的招牌,若有所思。
张奋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黄家豪转过身来,看了张奋豪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今天总体做得不错,”他说,“继续保持。”
张奋豪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谢谢老板。”
黄家豪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子发动,缓缓汇入深水埗的车流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
…
…
香港的秋天来得晚,九月的街头依然热浪滚滚。
但比天气更让人焦灼的,是弥漫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那股不安气息。
距离去年9月铁娘子访问京城,已经整整一年。
那一次,她踩着台阶走上人民大会堂的阶梯,脚步稳健,姿态高傲。
全世界都以为这位“铁娘子”会在谈判桌上延续马岛战争的余威,为香江争取一个“体面的未来”。
然而历史开了个玩笑。她在台阶上的那一跤,被镜头捕捉,传遍世界。
有人说那是命运的隐喻,也有人说那只是意外。
但无论如何,那一次访问之后,华英关于香港地位的谈判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年过去了。
谈判没有进展,气氛反而转趋紧张。
京城的立场越来越强硬,伦敦方面则寸步不让。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而香江,成了这场博弈中最不安的棋子。
黄家豪坐在弘利大厦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几份报纸摊开在桌面上,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谈判陷入僵局,前景不容乐观”
“港人信心受挫,资产抛售潮持续”
“港元贬值压力加剧,银行公会紧急加息”
他拿起其中一份,目光扫过那些措辞谨慎却又暗藏焦虑的文字。
社会上的各种猜测和传闻甚嚣尘上。有人说京城要“全面接管”,有人说伦敦要“长期租借”,还有人说双方已经谈崩,香港的前途未卜。
没有人知道真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想象填补信息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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