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梁博韬推了推眼镜,“嘉华现在应该是表面风光,里头已经开始松动了。
这种银行,要么继续撑下去,等市场好起来把坏账慢慢消化掉;要么就是某一天突然撑不住,被人揭了盖子。”
“你觉得会是哪一种?”黄家豪问。
梁博韬笑了笑,“这种事,就看谁先撑不住。撑住了,就是一关一关过;撑不住,就是多米诺骨牌,一倒一大片。
以嘉华现在的资产质量,如果遇到外部环境继续恶化,那它大概率是撑不到天亮的那一个。”
黄家豪心里暗暗点头。梁博韬的分析,跟他掌握的前世信息基本吻合,只是梁博韬还不知道,嘉华的问题远比他现在猜测的要严重得多。
“如果我想进场呢?”黄家豪把杯子放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梁博韬。
梁博韬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黄生想怎么进场?”
“还没想好。”黄家豪说得很坦诚,“所以先听听你的意见。是趁它还没有彻底暴露问题之前,低价收一部分股权?
还是等它出事之后,再去捡那些被吓破胆的股东抛出来的筹码?又或者,干脆等它彻底烂掉,再进去收拾残局?”
梁博韬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这三种思路,路径不同,风险和收益也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几条线。
“先说第一种,现在进场。好处是价格便宜,嘉华的股价目前还在低位,刘灿松那边应该也有引入战略投资者的意愿。
坏处是你不知道水有多深,万一进去之后才发现坏账比想象中大得多,那就成了接盘侠。”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1”,然后画了个圈。
“第二种,等出事之后再收筹码。好处是价格会更低,恐慌性抛售的时候,甚至可以用净资产打对折的价格拿货。
坏处是你要赌它不会一下子倒掉。
如果恐慌情绪蔓延,储户挤兑,监管介入,到时候就不是收筹码的问题了,而是有没有机会收的问题。”
他又写了一个“2”,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三种,等它彻底烂掉再收拾。这需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也得有足够的资金实力。
到时候不是跟股东谈,而是跟清盘人、跟监管机构谈。
好处是底牌看得清清楚楚,坏账有多少、资产值多少,全都摆在桌面上。
坏处是这个过程可能会拖得很长,而且中间变数太多。”
梁博韬转过身来,看着黄家豪:“三种路子,没有绝对的好坏,就看黄生的判断和胃口。”
黄家豪没有马上表态。他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梁经理,”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想让你来操盘这件事,你有没有兴趣?”
梁博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
黄家豪转过身来,语气认真了许多,“金融这块,你是行家。嘉华银行这件事,我想找个真正懂行的人一起来做。
你先做一个详细的可行性分析?不着急,慢慢做,我要的是把每一层风险都看清楚。”
梁博韬看着黄家豪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来。
“行。我回去就着手做。”
第237章 万事俱备
9月16日。
港府财政司彭励治这天突然公开点名中银香江分行,指责他们大量扫入美元,是在给本就摇摇欲坠的港元“火上浇油”。
他甚至撂下一句相当重的话:除非内地方面“明确表态支持谈判的进展”,否则港元的跌势根本停不下来。
这话传到内地,反应来得又快又猛。
内地方面毫不客气地回击,直指港英政府才是真正的乱源,自己不出手稳汇率,反倒放任港币一路狂跌,目的不过是想借机向内地施压。
消息传回香港,金融市场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两边不仅没往一处使劲,反而越闹越僵。香港这场危机,怕是要再下一个台阶。
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黄家豪坐在弘利投资的办公室里,倒还显得挺镇定。
他对面坐着刘德明,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局面。
刘德明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市场简报,翻了翻,抬起头说:“黄生,外面现在乱得很。我刚才绕了一圈,几乎找不着肯收港币的外商了。
银行和找换店那边,美金窗口排队排到街上去了,全是拿着港币要换美元的。
你猜汇率到多少了?9.6,一美元兑9.6港元。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数字。”
黄家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急着接话。
刘德明又往下翻了一页,继续说:“还有,银行那边也不太平。好几家都出现了挤兑,最严重的要数恒隆银行,门口人挤人,跟过节似的。
我听说有人天没亮就去排队了,就怕晚了取不出来。”
黄家豪这才开了口:“弘利置业那笔钱安排得怎么样了?”
“放心,”刘德明点了点头,“那2亿美元我已经分到几家银行去办了,没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今天的市况虽然乱,但美元现在是香饽饽,兑出去没问题。”
黄家豪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2亿美元,按今天9.6的汇率,差不多就是19亿港币。
这笔钱放在平时是天文数字,搁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反倒好出手。
因为满大街的人都在抢美元,谁手上有美金,谁就是大爷。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下周,美元兑港币肯定要掉头。我估计能回到8到8.5之间,9以上那个位置撑不了几天。”
刘德明愣了一下:“你这么看好港币反弹?”
“不是看好港币,”黄家豪放下杯子,“是看明白港英政府了。
你看,他们骂归骂,闹归闹,但港币真要是垮到底,香港人这笔账算在谁头上?肯定算在伦敦头上。
他们马上要走了,临走之前闹出个大乱子,把香港人的家底给洗一遍,你想想,以后香港人提起伦敦是什么滋味?”
刘德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港府肯定会出手,”黄家豪说,“不会等太久。让他们再折腾两天,等火候差不多了,自然就该出来收拾局面了。
现在这个汇率,说白了就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趁机捞一把。你要是真以为港币会一路跌到10块、11块,那就上当了。”
刘德明笑了起来:“那我们现在这2亿美元,算不算也是趁着水浑捞一把?”
黄家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们是提前做了一点安排,谈不上捞。
再说了,这种钱你不赚,别人也会赚。商人嘛,见风使舵是本份。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风往哪边吹,你得看清楚。别到时候浪打过来,你还以为自己在冲浪。”
刘德明拿起那叠简报,又翻了翻,低声说:“也是。两边这么一闹,市场吓成这样,过两天等港府真出手了,那些今天抢着换美元的人,怕是要后悔。”
黄家豪没有再说话,他心里清楚,这场风波迟早会过去,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香港人看着英镑和美元的眼神,从今往后,总归多了几分复杂的味道。
…
…
…
1983年9月的香港,街头的氛围一天比一天紧。
超市和杂货铺里像是被洗劫过一样。罐头、米面、干货、方便面、卫生纸等凡是能放得住的东西,货架上几乎全空了。
主妇们推着购物车在过道里横冲直撞,有人一次买走十几罐午餐肉,有人把整箱的矿泉水往手推车上码。
收银台前排起的长龙,比银行门口换美元的队伍还夸张。
整个金R体系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K慌。
嘉华银行各分行的门口,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美元兑换窗口前人头攒动,队伍从大厅一直蜿蜒到街边,有人甚至搬了小板凳来排队。
李荣德和罗红夫妇就夹在这条长龙中间。
两口子在湾仔做了十来年的水产生意,每天天不亮就去西环码头拿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站了大半辈子,总算攒下了百来万的身家。
对他们这种小本生意人来说,这笔钱是一筐一筐鱼虾攒出来的,每一张钞票都带着鱼腥味。
昨天他们就把存款从银行里取了出来,攥在手里一宿没睡踏实。今天一大早赶来换美元,结果到了才发现汇率又变了。
罗红手里攥着那袋沉甸甸的现金,嘴里一直没停过:“天杀的,昨天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汇率,明明是8块5换一美金,今天就变成9块6了!
这一来一回,咱们得亏多少啊?十万块就这么没了?十万块啊!得卖多少条石斑鱼才能赚回来?”
她越说越气,声音在队伍里显得格外刺耳。前面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李荣德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别嚷嚷了。你再抱怨,港币也不会涨回去。
现在不是计较亏不亏的时候,再不换,明天说不定就破10了,到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调。”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李荣德打断她,“你真想让那一百万变成厕纸?到时候擦屁股都嫌硬。你没听人说吗?再这么跌下去,香港怕是要改用人民币了。”
罗红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装钱的袋子抱得更紧了。
队伍里有人探头问了一句:“你们夫妻俩这是准备移民啊?”
李荣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移什么民!就我们这点家底,到了国外能干什么?洗盘子都没人要。”
这话倒是不假。一百万港币听着不少,可真要拿到伦敦或者温哥华去花,租个房子、买部车,半年就见底了。
他们两口子没学历、不会英语,去了国外连买菜都得比手画脚。
移民这件事,他们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之后发现根本走不通。
“那你们俩又不打算走,把棺材本全换成美金,这要是亏了可怎么办?”队伍里又有人插了一嘴。
李荣德腾地一下转过头,嗓门压都压不住:“你管我亏不亏!你移民你就稳赚了?
我告诉你,亏了那是我认,总好过攥着一堆废纸!美金再怎么说它也是钱,到哪儿都能花!”
周围几个人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在吵汇率,有人在骂港英Z府,有人在抱怨自己亏了多少,七嘴八舌的,谁也不让谁。
焦急、恐慌、愤怒搅在一起,每个人都像点了引线的炮仗,一点就着。
罗红拉了拉李荣德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
李荣德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去不再搭腔。
队伍慢慢往前挪,一寸一寸地挪。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柜台后面的职员面无表情地接过那袋现金,过验钞机、点数目、填表格,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李荣德盯着那台点钞机哗哗哗地数钱,一百张、两百张、五百张……每一张都是他们起早贪黑挣来的。
最后,一百万港币变成了屏幕上的一串数字。
职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报了个数:“十万零三百美金。另外,还要收一笔手续费。”
罗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手续费?换钱还要收手续费?我们已经亏了十万了,你们还要……”
“行了!”李荣德拉了她一把,从窗口接过那张兑换凭证,手指微微发颤。
十万零三百美金。这就是他们夫妻俩一辈子的积蓄,在香港拼死拼活十几年换来的全部家当。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九月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
罗红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嘉华银行的招牌,眼眶有点发红。
李荣德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更让人难受的日子还在后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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