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那就是收购会德丰集团,就算不能够拿下,至少也得切一块。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会德丰的股权结构他已经研究过很多遍,马登家族和张玉良家族合起来持股约百分之四十八,其余股份散落在市场上。
如果能够从马登家族手中接过他们的持股,再加上在二级市场上吸纳一部分,拿下控制权并非不可能。
但这个代价,不会小。
他粗略估算过,如果要跟船王那边争夺会德丰的控制权,至少要准备三十亿港币左右的资金。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加上域多利兵房那块地如果也要参与竞标,又要额外准备一大笔钱。
两件事摞在一起,对弘利系的资金面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他翻到文件后面的盈利预测部分。根据目前的测算,今年弘利置业的正常盈利应该在三个亿港币以上。
其中,发展地产业务预计贡献接近两个亿的利润,港灯那边的分红至少有一个亿。
再加上弘利投资那边如果外汇操作顺利,还能贡献一部分收益。
账面上看,压力有,但空间也有。
“那块地先留意着,不急着动。”黄家豪对李国基说,“等正式放出招标公告了再说。
现在我们的重点,还是先把现有的土地储备盘活,把销售做起来。”
李国基点头应下,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刘德明这时插了一句:“老板,弘利投资这边,四亿港币全部投入到美元兑日元的外汇操作上,有没有考虑过分流一部分到其他品种?比如股票或者债券?分散一下风险。”
黄家豪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外汇这块空间足够大,四亿资金放进去,市场容量完全没问题。其他品种先不急着碰,等这一波做完了,再看下一步。”
刘德明没有再坚持。他了解黄家豪的风格——该激进的时候从不犹豫,该谨慎的时候也从不冒进。既然老板认定了这个方向,他只需要执行到位就行了。
“另外,你准备一份会德丰集团的股权调查报告。”
“好的。”刘德明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知道,这是老板要大动作了。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几个具体的执行细节敲定下来。
李国基那边需要梳理一下未来半年的土地储备收购计划,刘德明则需要尽快跟银行对接外汇交易的授信事宜。
两边的任务都不轻松,但都不是做不到的事。
…
…
…
会德丰集团。
办公室里,雪茄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灰色的帷幕,将小马登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支,桌上的烟灰缸早已堆成小山,空气里的焦油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可他浑然不觉。
焦虑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一浪高过一浪。
他和张玉良之间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再也无法弥合。
到去年底,会德丰船务公司共拥有船舶29艘,载重量139万吨,因为航运业持续不景气,负债已高达21亿港币。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船厂那边还有7亿港币的新船尾款等着支付。
船在东边造,钱在西边亏,两头夹击,几乎要把这个老牌船务帝国压成齑粉。
走投无路之下,小马登向会德丰洋行及同系公司开口求援,希望能拆借一笔资金渡过难关。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玉良一口回绝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当然明白为什么。
当年张玉良家族入主会德丰时,双方立下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马登家族负责船务,张玉良家族负责地产。
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表面上是分工协作,实际上是一道无形的防火墙。
各自的生意各自管,盈亏自负,别想动对方的钱袋子。
现在小马登的船务公司向会德丰集团借钱,会损害谁的利益?
自然是张玉良。集团的钱是有限的,借给船务,就意味着地产那边少了弹药。
张玉良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利润被船务这个无底洞吞噬?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一刀切得干净,却也切断了小马登最后一丝幻想。
他绝不愿看着自己半生积累的财富被人夺走。那些船,那些航线,那些用血汗换来的市场份额,都是他的命。
可如今张玉良的态度已再清楚不过,他巴不得船务公司垮掉,巴不得小马登扛不住、主动退出,好让他顺理成章地收编一切。
然而负债不过是焦虑的冰山一角。更让小马登坐立难安的,是会德丰今年居然曝出亏损,这是集团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消息传出去后,股价应声下跌,股东们开始窃窃私语。
而与张玉良家族的矛盾也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双方在董事会上几度拍桌子对骂,连表面上的客气都维持不住了。
小马登心里比谁都明白,张玉良正在磨刀。
对方持股比例本就占优,如果趁船务公司陷入困境之际,再吸纳几个点的股份,就能在股东大会上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到那时,他小马登将会成为整个港岛的谈资,变成一个被赶出家门的洋行大班,一个连自己船队都保不住的笑话。
颜面何存?
他闭了闭眼,仿佛已经看见那些窃窃私语的面孔,听见那些不加掩饰的嘲笑。
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可以接受输,但不能接受这样窝囊地输。
此刻的会德丰如同蛋壳一般脆弱,表面还维持着完整,内里却已遍布裂纹。
危机空前,而张玉良就是那只随时可能落下的铁锤。
小马登惶惶不可终日,正焦头烂额时,办公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刀,划破了烟雾缭绕的沉默。
他被吓了一跳,盯着那部黑色的大哥大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起来。
“马登先生,我是黄家豪,想邀您一起饮茶。”
第259章 会德丰
半岛酒店,星期六。
包厢内茶香袅袅,黄家豪与约翰·马登相对而坐,精致的骨瓷茶杯边,各自的心事比杯中的红茶更深沉。
几句寒暄过后,黄家豪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马登先生,弘利投资对你手中的会德丰集团股票很感兴趣,不知道你是否能忍痛割爱?”
这话说得客气,“忍痛割爱”四字透着商场上少有的文雅,但字字落在实处。
马登心里一声“果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NO,黄先生,我目前还没有打算出售。”
黄家豪听完,不恼反笑。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状似随意地抛出一句:“马登先生,据我所知,张玉良家族占股应该有35%以上吧?”
这话像一枚不轻不重的石子投进了水面。马登立刻明白了对方是在试探。
试探张玉良家族的持股比例,试探会德丰的股权结构是否稳固,更试探他马登是否还有足够的话语权。
毕竟,如果张家持股过多,会德丰的控股权就成了一盘明棋,任何人想要入场都得重新掂量。
马登略一沉吟,坦然说道:“张玉良家族巅峰时,确实占股40%。不过这两年抛售了一些,我想不会超过35%。”
他没有说谎。这两年会德丰股价起伏不定,张玉良家族确实陆续减持了不少,目前持股仅剩下34%的投票权。
这个数字说出来,既是实情,也是一种微妙的表态,张家虽然还是大股东,但已经不是一手遮天的局面了。
黄家豪笑了笑,目光里有种了然于胸的从容:“那难道马登先生不怕大权旁落?”
这话问得直接。马登是会德丰的董事,若张家持股过高,他的话语权自然被压缩。
黄家豪这是在试探马登是否有意巩固自身地位,甚至是否愿意通过出售股票来重新洗牌。
马登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黄家豪见状,也不追问,而是报出了第一个价格:“溢价10%,收购你手中的股权。”
溢价10%,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说的。
眼下恒生指数在1000点上下徘徊,市场普遍预期明年一二月份能达到1300点,涨幅在30%以上。
但会德丰是“蓝灯笼”——市场上对这类股票的戏称,意指涨得慢、跌得快,流动性差,前景不明朗。给10%的溢价,已经不算小气。
但黄家豪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轮报价。他的心理底线是15%,多出来的5个百分点,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的筹码。
马登对价格不置可否,脸上的笑容没有温度也没有破绽:“黄先生,我暂时还没有决定好。”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商场上的老手都知道,“暂时还没有决定”往往意味着“价格不够好”,或者“我还需要观望”。
黄家豪听出了这层意思,却没有继续加价,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那这样,”他的语气轻松了些,像是临时起意,“港灯有意接手会德丰手头的10%城市花园股分,不知道马登先生是否割爱?”
马登心头微微一动。会德丰眼下正缺现金,各个项目都在嗷嗷待哺,能卖一笔是一笔。
城市花园这10%虽然值不了太多钱,但蚊子腿也是肉,而且他本人对地产开发已经意兴阑珊。
这几年香港地产起起伏伏,Z策面不确定性太大,他更想把资源集中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航运、贸易,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行走的资产”。
地产开发?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了。
“没有问题,”马登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热络了几分,“双方可以派人接洽。”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笔关于城市花园股份的交易就这样达成了口头协定。
至于那10%溢价收购会德丰股票的提议,谁也没有再提起。但谁也没有忘记。
买卖不成,交情还在。而且这交情里,埋着日后继续谈买卖的伏笔。
随后便是闲谈。窗外偶尔传来渡轮的汽笛声,包厢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像一壶泡开了的茶,终于品出了些回甘。
马登聊起了欧洲的航运市场,言语间带着老派英国商人的矜持与自得。
他说鹿特丹港今年的吞吐量又创新高,说伦敦的航运保险市场依然是全球定价中心,说他们家族的船队在波罗的海航线上跑得比哪家都稳。
黄家豪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内地港口建设的话题。
他说内地的公路网络一旦完善,整个物流体系都会重新洗牌。
这些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种子,有意无意地落在马登的心坎上。
马登听得很认真。他当然知道内地市场意味着什么,那是比香港大几百倍的空间,是正在苏醒的巨人。
黄家豪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家弘利投资,更是内地日益开放的市场。这才是他今天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为了城市花园那10%的小买卖,而是为了看看这个年轻人,以及他代表的那股力量,究竟能走多远。
茶又续了一壶。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两个人从航运聊到金融,从香港的楼价聊到内地的Z策,话题像这茶香一样,弥漫开来,缭绕不散。
快到中午时,黄家豪起身告辞。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电梯门合上之前,黄家豪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马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似乎在眺望维港对岸的天际线。
那一边,是九龙。再往北,是整个中国。
黄家豪收回目光,按下了电梯的按钮。他知道,今天虽然没有谈成那笔大买卖,但种子已经种下了。有些谈判,本身就是一种投资——投资于关系,投资于时间,投资于彼此心中那个迟早会到来的转折点。
电梯缓缓下降,半岛酒店的金色招牌在身后渐渐远去。
黄家豪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虽然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但至少让小马登知道,弘利投资对会德丰感兴趣。
这个礼拜六的上午,没有白过。
…
…
…
弘利大厦。
三天后,刘德明和李国基匆匆走进黄家豪办公室。
“老板,已经和会德丰集团签完协议了。”李国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们控股55%,正式成为城市花园集团的大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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