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带商铺虽然增加了一些管理上的复杂性,但对项目整体的价值提升是有好处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被踩出浅浅的脚印。黄家豪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停下脚步转头问:“补地费是多少?”
庄立群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但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四亿七千万港币。”
四亿七千万。
黄家豪听完,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要高出一截。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参照,长江公司的黄埔花园项目,那可是一个巨大的综合性项目,补地费才三亿九千万港币。
相比之下,新蒲岗这块地的面积小得多,补地费反而贵了将近一个亿。
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七十万平方呎楼面,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来卖,每平方呎大概能卖到七百多港币,总销售额撑死了五亿出头。
扣除掉建筑成本一亿五千万左右,再加上这笔四亿七千万的补地费,账面上的数字是红彤彤的亏损,差不多四千万。
四千万的窟窿,任何一个开发商看了都要打个哆嗦。
但黄家豪没有慌。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目光穿过围挡,望向远处的天际线,脑子里想的不是现在的市场,而是几个月之后的市场。
今年十二月,谈判的结果就要出来了。一旦尘埃落定,香港楼市的情绪会从谷底迅速反弹。
这不是他拍脑袋的猜测,而是前世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明年这个时候,同样的楼面,每平方呎的售价就不是七百多,而是九百甚至更高。
总销售额从五亿出头跳升到六亿多,账面上的亏损就会变成盈利。
关键是,要撑过这段时间。
“这个补地费,是怎么解决的?”黄家豪问。
庄立群回答得很干脆:“从嘉华银行贷款解决。”
黄家豪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弘利发展刚刚成立,自有资金有限,土地开发前期投入又大,不从银行借钱是不可能的。
好在嘉华银行是他自己的,贷款的审批流程、利率条件、还款安排,都可以做到最大程度的灵活。
“嗯。”黄家豪沉吟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这是我们的试水之作,第一次做住宅开发,不求一炮而红,但求稳扎稳打。
我的想法是,十栋住宅楼分五批推出,不要一次性全部推向市场。”
庄立群一边听一边记,脚步放慢了些,以便跟上老板的思路。
“分批推出的好处有两个。”黄家豪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减少前期的建筑成本投入。
咱们不是长江公司、不是新鸿基,资金链没有他们那么宽裕,一下子铺开十个楼栋,现金流压力太大。
分批建,分批卖,收回来一批的钱再投入下一批,资金效率更高。”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等待市场复苏。现在的市场还在底部趴着,你就算现在建成、现在卖,也卖不出好价钱。
分五批推出,至少要跨三个年头,拉长周期,等到市场回暖的时候,后面的批次就能卖出更好的价格。”
庄立群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钦佩的神色。
他做地产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开发商为了追求规模和速度,一股脑把所有楼栋全部推平、全部开工,结果市场一波动,资金链就绷不住了。
老板这种“小步快跑、分批出货”的思路,才是真正适合当前市场环境的打法。
“老板放心,”庄立群合上文件夹,“我们计划明年中推出第一期。两栋楼,大概一百五十个单位左右,先试探一下市场水温。”
“时间点可以。”黄家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这件事比任何事都重要。”
庄立群神色一凛,认真地看着他。
“建筑质量,必须保证。”黄家豪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是弘利发展的第一个项目,市场在看着我们,同行在看着我们,未来的业主更在看着我们。
如果这个项目出了质量问题,哪怕是墙皮脱落这样的小问题,影响的不是一栋楼,是整个弘利发展的牌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庄立群:“我丑话说在前头,质量上出了任何问题,我不会讲情面,我会报公。
该追责追责,该停工停工,谁也保不住。”
庄立群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老板,我明白。质量这条线,我会亲自盯着,从材料采购到施工监理,每一个环节都不会放松。”
“好。”黄家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这第一个项目,做好了,后面有的是仗要打。
弘利发展能不能在香港地产圈站住脚,就看你这第一炮能不能打响。”
两人并肩站在空地上,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几台挖掘机静静停着,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随时准备开始轰鸣。
黄家豪最后环顾了一圈这片土地,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庄立群跟在身后,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得微微发皱。他知道,自己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仗,从今天起,正式打响了。
第263章 贴身竞争
离开新蒲岗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最烈的时段。
黄家豪坐进车里,司机发动引擎,车子沿着太子道东一路向北,穿过狮子山隧道,驶入吐露港公路。
车窗外,九龙密集的楼宇渐渐被抛在身后,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大埔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大埔工业园区,到了。
这一片工业用地占地二十五万平方呎,比新蒲岗那块地大了一倍有余。
五栋五层高的工业大楼整齐地排列在园区内,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但整体的秩序感还在。
这里是康力科技的主厂区,也是黄家豪接手这家老牌电子企业之后,最为倚重的生产据点。
车子在厂区门口停下,李国栋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工装的中层管理人员。
此李国栋非彼李国基。两人同姓不同名,一个是管地产的,一个是管制造的。
李国栋是个典型的制造业老将,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车间里锤炼出来的实在劲儿,跟李国基那种精明的商界做派截然不同。
“老板,欢迎指导工作。”李国栋迎上前来,双手握住黄家豪的手,用力摇了摇。
“李经理客气了。”黄家豪笑着回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厂区内那几栋工业大楼,“走,带我进去看看。”
李国栋引着黄家豪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多年积累下来的底气。
“老板,这里是康力科技的主力生产基地。目前主要生产显像管电视机,从十四寸到二十一寸,几个主流尺寸都在做。
生产线有三条,满负荷运转的话,月产能大概在两万台左右。”
“产能利用率呢?”黄家豪问。
“目前大概七成。”李国栋如实回答,没有刻意粉饰,“市场行情这两年不太好,出口定单有所下滑,内销倒是稳住了。
不过我们最近在谈几个新客户,如果能拿下来,年底前能把利用率拉到九成以上。”
黄家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做到七成的产能利用率,在当前的市道下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见过不少工厂连五成都开不满。
一行人走进其中一栋工业大楼。一楼的车间里,生产线正在运转,传送带上整齐地排列着半成品的电视机外壳,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各司其职,焊接、组装、测试,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塑料的混合气味,对于不常进工厂的人来说可能有些刺鼻,但黄家豪闻着倒觉得亲切。
这是他最早接触实业的起点,那种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的专注神情,让他感到踏实。
“老板,这是电视机的总装线。”李国栋指着其中一条生产线,“从线路板插件到整机装配,再到老化测试、包装入库,全流程都在这里完成。
我们去年做了一次技改,生产效率比之前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黄家豪沿着生产线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和线上的工人聊几句。
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工正在做最后一道测试工序,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黄家豪问她在这干了多久,她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老板,我在这干了五年了,从这条线开的那天就在。”
黄家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一家工厂的核心资产,不仅仅是机器和厂房,更是这些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守的老工人。
走到车间尽头,黄家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整条生产线。
传送带还在转动,工人们还在忙碌,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他知道,这种“正常”背后,是康力科技这些年一直在做的艰难调整。
“李经理,下一步生产白色家电的准备情况怎么样了?”黄家豪转过身来问道。
李国栋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神色:“是的,老板。电视机这个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率在持续走低。
根据你的指示,我们将进一步往白色家电方向拓展,包括冰箱、洗衣机、空调等。
这几个品类的市场空间比电视大得多,而且康力的品牌在渠道里还有一定的号召力,切入进去不是没有机会。”
“有具体的计划吗?”
“初步想法是先上冰箱生产线。”李国栋回答得很认真,“我们做了一些市场调研,香港本地的冰箱需求每年大概在十万台左右,目前主要被日本品牌把持。
如果我们能做到性价比比日本货高两成,抢下一部分市场份额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然,前期投入不小,生产线改造加上技术引进,大概需要五六千万。”
黄家豪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五六千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需要通盘考虑。
“这个方向可以考虑,但你回去要做一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给我,数据要扎实,不要拍脑袋。”黄家豪说。
“明白。”
视察完电视机生产线,李国栋又带着黄家豪参观了旁边一栋楼里的塑料制品厂。
这是最近才从新蒲岗搬迁过来的,设备还在陆续安装调试中,但部分生产线已经开始了试生产。
注塑机轰隆隆地运转着,将加热后的塑料颗粒注入模具,几秒钟后,一个个成型的塑料部件就被工人取了出来。
这是黄家豪一直以来坚持的原则,能整合的就整合,能集中的就集中,分散作战、各自为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视察结束后,一行人回到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黄家豪坐下来,接过李国栋递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做指示。
“李总,关于工厂布局,我有几个想法,你记一下。”
李国栋立刻打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做好准备。
“屯门的五金厂、元朗的包装厂、西贡的工厂、还有观塘的电子装配厂——这几处的生产业务,都要往大埔这边集中。”
黄家豪的语气不容置疑,“分散在那么多地方,管理成本太高,物流效率太低,而且不利于质量管控。
能合并的合并,能搬迁的搬迁,全部往这里收拢。”
李国栋飞快地记着,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抬起头,斟酌了一下措辞:“老板,大埔这边的厂区虽然不小,但要容纳这么多工厂的业务,恐怕有些吃力。
目前的二十五万呎用地,五栋工业大楼,已经用掉了七成左右的空间。
如果把屯门、元朗、西贡、观塘这几处都搬过来,空间确实不太够。”
黄家豪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国栋:“如果不能全部安置在大埔,那就往蛇口工业园搬。”
蛇口工业园。
这个名字一出来,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内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各种政策优惠和成本优势对香港制造业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但毕竟是要跨过后海湾去办厂,对于这些习惯了在香港运作的管理层来说,多少有些陌生和不安。
“蛇口那边,”黄家豪继续说,“用地成本比香港低得多,人工成本更是天壤之别。
而且那边的政策很灵活,外资企业有税收优惠,出口通关也比香港方便。
康力科技要想做大,不可能永远窝在香港这一亩三分地上。”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不是看不清这个趋势,只是身在其中,总有一种“故土难离”的情结。
但老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知道这不是商量,是方向。
“老板,我明白了。”李国栋合上笔记本,“我会尽快派人去蛇口接洽,了解一下那边的用地政策、审批流程、配套设施这些具体情况。”
“好。”黄家豪站起身来,拍了拍李国栋的肩膀,“关键时刻,我会亲自北上,去蛇口实地考察。
你先把前期工作做好,把需求摸清楚,不要到时候去了两眼一抹黑。”
“明白。”
黄家豪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窗外的厂区。五栋工业大楼静静地伫立在午后的阳光下,灰白色的墙面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片土地上,曾经生产出无数台电视机,走进香港的千家万户。而现在,它即将承担起更大的使命。
如果一切顺利,香港将来只会保留两处生产基地,一处是大埔的主厂区,另一处是沙田火炭的音响和电路板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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