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政一愣:“那岳父的意思是……”
包船王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面上,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海水染成一片碎金。
他望着那片金色的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光政,你说说看,黄家豪这次对会德丰动手,到底是真心想收购,还是想狙击一把就走?”
吴光政沉吟了一下,认真地分析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黄家豪是认真的成分居多。33%的持股,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果他只是想狙击,那么在股价涨起来之后,他完全可以把手里的筹码卖给邱德拔,大赚一笔离场。
但他没有,他选择亮出33%的底牌,正式向邱德拔宣战。这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想要会德丰。”吴光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包船王转过身来,看着吴光政,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浅,但意味深长。
“你只说对了一半。”包船王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黄家豪想要会德丰不假,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想要会德丰的方式,和邱德拔想要会德丰的方式,可能不一样?”
吴光政皱起了眉头,一时没有跟上船王的思路。
包船王放下茶杯,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勾勒一张地图:“邱德拔想要会德丰,是因为他想通过会德丰进入香港市场。
南洋那边的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是南洋。
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是通往内地的门户,有了会德丰这个平台,邱德拔的生意版图才能真正国际化。”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黄家豪不一样。黄家豪本身就是香港人,他不缺这个平台。他缺的是……”
包船王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吴光政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他缺的是一张牌。”包船王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通透,“一张可以和香港最顶级的财团坐在一起上桌的入场券。
而会德丰,就是那张入场券。至于拿下会德丰之后,他是自己经营,还是转手给更有实力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吴光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跟随船王多年,自认为看人看事已经相当敏锐,但包船王这番话,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震撼。
良久,吴光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岳父,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包船王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和而深远。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盏灯的光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等。”包船王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包船王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等黄家豪出价,等邱德拔的反应,等市场消化完这波消息。
现在是别人在台上唱戏,我们不用急着上台。
等他们把该唱的唱完了,该亮出来的底牌都亮出来了,最后总有一个人会落败,那时候才是我们做决定的时候。”
吴光政点了点头,但脸上仍然带着一丝疑惑:“岳父,如果我们等得太久,会不会错失良机?”
包船王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着吴光政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光政,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吴光政想了想:“眼光?胆识?人脉?”
“都不对。”包船王摇了摇头,“是耐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光政,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四十年,我看过太多人因为急功近利而功亏一篑。
看到一块肥肉,就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结果被噎死的、被撑死的、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比比皆是。
真正能笑到最后的,从来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而是最有耐心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黄家豪有黄家豪的算盘,邱德拔有邱德拔的盘算。
但会德丰这块蛋糕,最后到底怎么分,还轮不到他们两个人说了算。”
吴光政心中一凛。他听出了船王话中那个不怒自威的分量。
在香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不多,但包船王绝对是其中一个。
“那……”吴光政斟酌着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一些准备?不管怎么说,如果最后有介入的机会,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包船王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对。准备是要做的,但要做得不动声色。
我不想让外界看到环球航运有任何动作,至少在现阶段,我不想给别人任何信号。”
“明白了。”吴光政站起身来,合上文件夹,“我会安排下去,所有准备工作都在内部进行,不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嗯。”包船王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茶几上那份关于会德丰收购战的简报,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将它放在一旁。
“光政,”包船王忽然问道,“你说说看,如果黄家豪开出收购价,你觉得会是多少?”
吴光政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根据市场分析,可能在7港币到7.5港币之间。如果溢价超过50%,那就是7.5港币左右。”
包船王微微点头:“7.5港币……这个价格,邱德拔跟不跟?”
“很难说。”吴光政如实回答,“如果是7.5港币,溢价超过五成,邱德拔就算想跟,资金压力也会非常大。
但如果他不跟,就等于把会德丰拱手让人。
南洋那边好不容易找到进入香港的机会,让他放弃,他恐怕也不甘心。”
“所以,”包船王接口道,“关键就看邱德拔的决心有多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海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在那片璀璨的灯火之中,中环的高楼大厦如群峰耸立,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背后,都有人在为这场收购大战而彻夜不眠。
而包船王,这个被称为“世界船王”的老人,此刻就像一位站在山巅的智者,俯瞰着山下的一切。
他看得清风向,看得透云雾,更看得穿人心。
第273章 绝对实力
礼拜四。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香港金融史册。
清晨六点,中环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浮动着淡淡的金光。
大多数人还在梦乡里,但文华东方酒店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记者、分析师、股民、看热闹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想错过这一刻。
昨夜,弘利集团发出通知,今日上午九时将发布重大公告。虽然通知上只字未提具体内容,但所有人都知道黄家豪要出牌了。
“你猜会出多少?”一个穿着灰色茄克的中年股民搓着手,兴奋地问身边的人。
“我赌七块二,”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再高了,再高黄家豪就不划算了。”
“切,你这格局太小了,”旁边一个年轻人大声笑道,“我赌七块五!你们信不信,黄家豪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绝杀!”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撇嘴表示不信。
七块五?那溢价就超过五成了。香港股市有史以来,哪次收购开出过这么高的溢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八点四十五分,酒店的宴会厅大门终于打开。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入宴会厅,两百个座位在几分钟之内就被坐满,晚到的人只能站在过道里、门口、甚至走廊上。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亮成一片,记者们反复检查着录音设备和笔记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时刻。
九点整。
宴会厅的大门最后一次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黄家豪本人。
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快门声和闪光灯。
黄家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藏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面色从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的是梁博韬、刘德明,以及弘利集团的一众高层。但在所有人的眼中,这一刻,只有黄家豪一个人。
他走上发布台,在话筒前站定。闪光灯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微微侧头,等了几秒钟,让记者们拍够了照片。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黄家豪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透过音响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代表弘利集团,正式宣布:以A股每股7.5港币、B股每股0.75港币的价格,向会德丰集团所有股东发出全面收购要约。”
话音刚落,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七块五!
真的是七块五!
那个年轻人的预言成真了!
记者们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闪光灯连成了片,快门声如暴雨般密集。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前看。过道里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向公司汇报。
“7.5港币!”一个戴眼镜的财经记者对着录音笔激动地喊道,“比邱德拔的报价高出将近一港币!
溢价超过百分之五十!这是香港有史以来最高的收购溢价之一!
黄家豪不是在收购,他是在宣告华商的时代来了!”
这声音传遍了整个宴会厅,竟然引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黄家豪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那个动作不急不躁,从容得像是将军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
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但是,”黄家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我今天要宣布的,不只是一个价格。”
全场屏息。
黄家豪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举过头顶。那份文件在聚光灯下泛着白色的光芒,上面的签名和印章清晰可见。
“会德丰集团主席约翰·马登先生,已经同意将他手中14%的会德丰股权,全部转售给弘利集团。”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宴会厅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然后,整个世界爆炸了。
“马登把股份卖给了黄家豪?!”
记者们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他们涌向台前,话筒、录音笔、摄像机全部对准了黄家豪。
问题像海啸一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每个人都想抢到第一个提问的机会。
“黄先生!马登为什么会把股份卖给您?”
“黄先生!您现在总共持有多少会德丰的投票权?”
“黄先生!您认为自己已经赢了吗?”
黄家豪站在台上,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提问,面不改色。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信,有从容,更有一代华商巨子的胸襟和气度。
他再次抬起手,台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请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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