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签不是正式协议,只要文件没盖章、没交割,价格没付,董氏就有反悔的余地。
我们可以出更高的价,或者提供更优的付款条件,董氏现在最缺的是现金流,我们账上正好有充裕的短期资金,这一点比会德丰有优势。”
包船王把茶杯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继续。”
“第二步,”吴光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要发起一场讨论。关于会德丰本身的股权结构问题。”
包船王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岳父你看,”吴光政把文件袋里另一张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是一份会德丰公开的股东结构简表。
“现在会德丰的总股本里,黄家豪个人及其关联方持有56%,我们环球持有34%,剩余的10%才是公开市场上的流通股。
这意味着真正的公众持股比例只有10%,远远低于联交所对上市公司公众流通量的最低要求。”
包船王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说话。
吴光政继续说道:“按照规定,如果公众持股低于一定比例,交易所可以要求公司采取补救措施,甚至暂停交易。
当然,最极端的情况是强制退市。但黄家豪可能并不介意退市,他本来就是个喜欢私有化的性格。
我查过他过往的操作,他控股的企业里有过两例私有化退市的案例。”
“那你这个‘发起讨论’到底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包船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不是真的要推动退市,退市对我们没好处,我们那34%的股份如果在公开市场交易,流动性本来就差,一旦退市更不好变现。”
吴光政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把这个议题抛出去,让媒体来讨论,让分析员来质疑,让交易所关注。
黄家豪到时候就不得不做出回应,要么增发新股提高流通比例,稀释他自己的持股;要么提出私有化方案,给所有股东一个溢价收购的机会。
不管他怎么选,他都要分心去应付这件事,在现代货柜的收购推进上就会慢下来,我们就争取到了时间。”
他说完这番话,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等着岳父的判断。
包船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都清晰可闻。
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拉了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
终于,包船王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稳:“你说的这些,有一定的道理。
董氏那20%确实不该轻易让给会德丰,我会让投资部的人去跟董健骅约一次见面。但那个股权结构的讨论,你最好先放一放。”
吴光政愣了一瞬:“岳父,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知道你觉得是机会。”包船王打断了他,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长辈在点拨晚辈,“可你有没有想过,黄家豪持有会德丰56%,我们持有34%,加起来已经占了90%。
如果我们拿公众持股比例去施压,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
吴光政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最直接的后果,是他有理由把我们这34%也一并收了。”包船王把那张股东结构表推回到吴光政面前。
“黄家豪是个什么人?你越在规则边缘挤压他,他就越可能用规则来反制你。
他手里的现金储备我大致有数,如果他顺势提出全面收购,把所有公众股扫掉,再向我们发一个溢价要约。
你告诉我,我们那34%是接还是不接?接了,我们失去会德丰的董事会席位,彻底从这个牌局里出局。
不接,他完成私有化之后,现代货柜那20%就彻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我们连制衡的支点都没有。”
吴光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包船王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海:“商业这件事,有时候不是寸土必争就能赢的。
黄家豪进现代货柜,对我们确实有威胁,但这个威胁有多大?边行和赫伯罗德那两家英国人手里还攥着30%,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头。
只要那30%没有倒向会德丰,黄家豪就算拿到董氏的20%,也不过是在棋盘上多了一颗棋,离‘挑战’还远得很。”
“可是岳父……”吴光政还想说什么。
“我明白你的心。”包船王抬手摆了摆,“你这些年为环球尽心尽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担心黄家豪步步紧逼,担心现代货柜的控制权慢慢被蚕食,这些顾虑都站得住脚。
但做大事的人,既要看得到眼前的棋,也要看得到三步之后。”
包船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叫人续。
“这样吧,你先去安排跟董健桦碰面的事。
我们要表达诚意,让董氏知道环球同样对这20%有兴趣,而且我们是有码头运营经验的合作伙伴,不是外行进场。
至于股权结构那个方向,先压着,留到后面再说,如果黄家豪真的在现代货柜董事会里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那才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
吴光政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马上去安排。”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包船王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翻开刚才那份船务合同,像是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钢笔尖又稳稳地落在纸面上。
吴光政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影子一眼,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不知道岳父这次的判断,到底是对是错?
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黄家豪那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既然敢出手,就说明他已经把后面两三步都想好了。
环球如果只是被动应对,等到会德丰在现代货柜站稳了脚跟,再想做什么就晚了。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里映出他紧皱的眉头。
第283章 整顿会议
周一早晨的中环,空气中还残留着周末的潮气。
黄家豪从车里出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毕大街20号会德丰大厦。
二十四层的高度放在今天不算惊人,但在中环密集的天际线里仍然醒目。
他穿过旋转门,大理石地面被早班清洁工拖得发亮,大堂里的几盆绿植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注意到隔壁轿厢里走出来两三个洋人员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用英文交谈着什么。
这是老牌英资洋行的遗风,会德丰虽然已经被他收入囊中一个月了,但中层以下的外籍雇员比例仍然很高。
他不介意这个。在黄家豪看来,职员只看能力和忠诚,肤色和母语从来不是他裁量的标准。
只要这些人愿意留下来做事,愿意认可新的东家,他乐得维持一个多元的高管团队。
二十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正对着会德丰集团总部的接待前台,背景墙上“会德丰“三个金属字在射灯下闪着低调的光。
他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会议桌是椭圆形的深色胡桃木,能坐二十来人。黄家豪扫了一眼在坐的面孔,洋人高层占了大约七成。
自从收购完成后,关键位置已经换成了他的人,这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位置,有能力者居之,出身哪里不重要。
他在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坐在他右手侧的刘德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朝投影屏幕示意了一下。
第一张幻灯片亮起来,上面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红线蓝线交错缠绕,标注着会德丰旗下各个子公司的持股比例。
“各位,收购完成已经满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的调研下来,我们对会德丰的家底有了比较清楚的把握。
今天这份发展计划方案,就是基于调研结果拟定的。”
刘德明拿起激光笔,在屏幕上圈了几个重点区域,“我们先说地产板块。
目前会德丰集团持有置业信托45%的股权,通过置业信托又间接持有联邦地产43%和夏立文发展61%。
置业信托旗下的核心资产是三栋中环的物业大厦,一共五十一万多平方尺的楼面。”
他点了点第一项:“会德丰大厦,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二十四层,二十二万平方尺;连卡佛大厦,皇后大道中的位置,十九万平方尺;
还有马登大厦,就是毕打行那边,十万平方米,夹在会德丰大厦和华人行之间。
这三栋物业的质素都非常好,但问题在于股权结构太分散,决策效率低,而且每年还要应付小股东的各种质询和分红要求。”
刘德明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列出了一些历史数字和事件节点。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会德丰重建这两栋大厦的时候,当时的马登主席为了减轻资金压力,邀请了长江公司和锦兴置业参股投资。
后来地产市场回落,置业信托又花高价把这部分股份买了回来。
买的时候价格不低,但在这个过程中,长江和锦兴几乎没承担什么风险。
地产好就跟着赚钱,地产不好就把股份溢价卖掉走人。
这件事在置业信托的小股东中间一直有怨气,觉得当时的操作不够审慎。”
“所以我们现在的建议是,”刘德明放下遥控笔,双手撑在桌面上,“将置业信托进行私有化。
把外面那55%的散户股份全部收回来,让我们100%持有这三栋大厦。
这样一来,资产整合的自主权完全在我们手里,后续物业的翻新、出租策略调整、甚至未来重建规划,都不需要再经过复杂的小股东投票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黄家豪翻着面前那份材料,上面列出了私有化的几种可行路径和预估成本。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德明脸上:“资金怎么解决?”
刘德明显然提前做过推演,回答得很快:“两个方向。一是供股集资,向现有股东按比例发行新股募集资金;
二是银行贷款,以置业信托的物业作为抵押品,利率可以谈到比较优惠的水平。
我个人倾向供股,因为银行贷款会增加集团整体的负债率,而供股相当于用股权融资,不会加重利息负担。”
“供股的比例和定价呢?”黄家豪问道。
“初步方案是五供一,定价较市价折让两成左右。具体数字需要投行那边出报告。”刘德明转向黄家豪,“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弘利集团目前持有会德丰56%的股权,如果供股的时候全额认购,那持股比例保持不变。如果部分认购或者不认购,则会被摊薄。“
黄家豪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那份股权结构表,目光在“环球集团34%“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包船王的持股在这次供股中会被怎么处理,他还没有完全想好。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需要让会德丰的股票流通性变得更正常一些。
目前公众持股只有10%,这个数字确实是偏低的,如果供股能引入更多的机构投资者和散户,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未来可能的监管关注做提前布局。
他合上文件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地产板块是我们要加强的方向,私有化置业信托这件事,方向是对的。
但我有一个要求,供股的时候,弘利集团是否全额认购,看情况而定。
我不一定非要保持56%,被稀释到51%左右也可以接受。至于联邦地产和夏利文地产的优质资产也要出售,然后把壳公司出售。”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51%意味着仍然保有绝对控股权。
但释放出来的那5%会让市场上的流通盘扩大,对股价的稳定性和交易活跃度都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包船王那34%如果不参与供股,就会被摊薄到三十出头,虽然还是第二大股东,但势力差距会被进一步拉大。
黄家豪把那个念头按下,没有在会议上展开。他转向刘德明,换了话题:“不过在做供股之前,弘利集团那边的资金盘子你先帮我梳理一下。
联合企业旗下的宝福发展目前是什么状况?我记得我们持股一半。”
刘德明翻开另一份材料:“宝福发展目前市值大概五亿港币,弘利集团持股50%,另外50%股份在四会市场流通。
公司主要资产就是船舶,目前连年亏损。”
“把它卖了。“黄家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把联合企业的资产统一并入弘利集团总部,腾出资金来。
然后弘利集团再以股东身份参与会德丰的供股集资。这样资金链就通了。”
“明白。我让投资部开始联系买家。”刘德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气氛松快了一些。行政总裁老李接过去补充了几句关于零售百货板块的安排,连卡佛那条线暂时不动,保持稳定经营,不做大的调整。
航运板块则是另一个话题,刘德明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神色认真了一些:“航运这块,我们建议做减法。
会德丰旗下的会德丰船务,过去三年累计亏损接近两亿,船队老化、运费低迷、国际航运市场还在周期底部徘徊。”
他调出一张柱状图:“我们的计划是,把航运业务清理压缩,最后会德丰航运体系的总吨位控制在五十万吨以下,相当于减少目前规模的六成左右。
这不能保证立刻扭亏为盈,但至少能把失血的伤口堵上,不让航运拖累整个集团的财务表现。
黄家豪点了点头,这个方向跟他预想的一致。
航运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核心赛道,留着会德丰船务只是为了维持一张牌照和基本能力,不至于在极端市场条件下完全没有备选方案。
五十万吨,大概七八条中小型散货船的体量,足够了。
“可以,就这样执行。“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航运那边人员安置要做好,该给的补偿不要省,别闹出劳资纠纷。我不管洋人还是华人,按规矩办事。“
几个人点头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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