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考察赫斯基
卡城。
天蓝得透亮,落基山脉的雪顶在远处泛着冷冽的白光。
黄家豪下了舷梯,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北方独有的干爽和清冽,跟香港那种黏腻的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赞恩站在接机的人群最前面,六英尺多的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快步迎上来,主动伸出手:“黄先生,等这趟可等了快半年。”
“去年你在香港说'有空一定来',我当成客套话听的。”黄家豪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结果你每个月传真一份行程表过来,我再不来,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赞恩朗声笑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黄家豪的肩膀:“赫斯基从上到下都等着见你。
港灯的管理团队前天就到了,肯特带着人已经在总部会议室泡了两天,跟我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吵什么?”
“吵资产估值口径。你们香港人算折旧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肯特非说我们高估了设备残值。”赞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说等黄生来评理,他说黄先生来了也是站我们这边。”
黄家豪摇头笑了笑。港灯那一批管理层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肯特尤其叫真,这种性格碰上加拿大人的慢条斯理,不吵才怪。
车队沿着麦克劳德大道往市中心驶去。赞恩坐在他对面,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加拿大特产的红酒:“试试这个,冰酒酿的,度数不高。“
黄家豪接过来抿了一口,甜得有点意外,但回味确实不错。
“说正事,”他放下杯子,“赫斯基今年在北美的业务扩张得挺猛,我看了财报,资本开支比前年翻了快一倍。
赞恩先生,你是打算赌油价还能再撑两年?”
赞恩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黄生果然是做金融出身的,看数字就能看到决策逻辑。
坦白说,董事会内部有过激烈争论。一半人觉得现在是扩张窗口,另一半其实心里没底。
中东那边局势不太平,非欧佩克成员的产量一直在往上顶,供需的天平到底往哪边歪,谁说得准。”
“所以我来的时机挺好,”黄家豪把酒杯搁在小桌板上,“你不是请我来考察的,是想让我帮你摸摸脉。”
赞恩被戳穿了也没否认,反而往后一靠,眼里带着点老友之间才有的坦诚:“赫斯基的体量在加拿大排得上前五,但放到全球看就太小了。
我需要一个能从外部视角给建议的人,而我的朋友中,只有你同时看得懂能源、金融和跨国运营。”
车子穿过一条横跨弓河的桥,河水碧绿如翡翠,两岸的步道上零星有几个跑步的人。
黄家豪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赞恩先生,我实话跟你讲,我的判断是油价在未来十二到十八个月里会有一次剧烈下挫。幅度可能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赞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没有急着追问。他只是在倒车镜里跟司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声说:“到总部还有二十分钟,你继续说。”
“我不是看衰能源行业,”黄家豪转回视线,语气平静,“但有几个信号你们可能没留意。
苏联今年在加速出口原油换外汇,他们缺钱缺疯了。
沙特的产能一直憋着没全开,一旦他们决定打价格战,那个放量会直接把市场砸穿。
再加上全球经济增速在放缓,需求端的预期被高估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赞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声音沉了两度:“如果真按你说的走,赫斯基的市值会缩水多少?”
“按照我的预测,腰斩是最乐观的。”
赞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另一侧车窗,弓河的绿光映在他侧脸上,把皱纹照得分明。
“那你今天来见我,”他转回头,忽然笑了,“不是单纯来提醒我风险的吧?”
黄家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那杯冰红酒又抿了一口:“先把今天的企业交流做完。
晚上我请你的管理团队吃饭,到时候有些想法可以私下聊。”
赫斯基总部大厦在市中心的核心地段,三十几层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明晃晃的阳光。
黄家豪一行人进了大堂,肯特已经带着港灯的管理层等在那里。
肯特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老板,赫斯基的储油罐防腐标准用的是八十年代初的规范,我建议他们升级,赞恩先生说预算不够。”
赞恩在旁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们的人一来就挑毛病。”
黄家豪拍了拍肯特的背:“先参观,先参观。账本上的事晚上再算。”
整层楼的办公区敞开着,工位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继续干活。
赞恩带着他们走过大厅、地质分析室、供应链调度中心,每个部门都安排了简短的演示。
黄家豪看得仔细,偶尔停下来问几个技术性问题,问油田采收率、问管道运输的损耗率、问北坡冬季作业的停工天数。
随行的赫斯基技术人员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发现这位香港富豪问的全是实打实的业务细节,态度反而放松下来,回答得越来越详细。
走到炼油厂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落基山脉在夕阳下变成了一整片紫红色的剪影,炼油塔上的警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串悬浮在地平线上的红宝石。
赞恩和黄家豪并肩站在参观平台的栏杆边,其他人都识趣地退开十几步。
“黄先生,”赞恩双手撑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储油罐群,“你下午在车上的话只说了一半。油价要跌,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黄家豪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没点,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我现在手上有足够多的现金。
港灯的现金流很稳,传媒业务的回报率也不错,再加上几个地产项目的回款……
我不是来抄底的,赞恩。
我是来问你,如果真有那一天,赫斯基愿不愿意引入一个战略合作伙伴。”
赞恩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些审慎的东西。“你是说,等油价跌到谷底,你进来拿股份?”
“不是趁火打劫,”黄家豪把雪茄放回口袋,“我要的是长期合作。亚洲市场对能源的需求在未来二十年只会往上走,赫斯基有资源,我有渠道和资金。如果现在能搭一个框架,到时候执行起来就顺畅得多。”
赞恩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远处有架直升机沿着河谷低空飞行,螺旋桨的声音隔了这么远还能隐约听见。
“黄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你知道吗,我接掌赫斯基十二年,见过三任母公司的大股东,每一任都说'长期合作',但每一次市场波动一来,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你凭什么让我信你这一次不一样?”
黄家豪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赞恩,说道:“凭我在香港每一笔收购之后,都没有卖过。
我做生意的逻辑很简单:好东西,我拿住了就不撒手。
赫斯基如果有一天姓了黄,它只会比现在更值钱,不会被我拆了卖掉。”
赞恩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平台上除了风声,就只剩下炼油厂低沉的工业轰鸣。
然后赞恩笑了,伸出手来:“等油价真跌到你说的那个数,我们再谈细节。但今天这话,我记下了。”
黄家豪伸手握住:“记下就好。”
两个人松开手,赞恩招呼远处的人过来合影。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黄家豪心里很清楚:这个局今天只搭了个架子,真正落子还要等明年。但有些棋,早一步落子,比晚一步强。
第二天傍晚,飞机从卡城起飞,往西越过落基山脉,朝着温哥华的方向飞去。
黄家豪靠窗坐着,看机翼下的山脊一道道向后掠去,雪顶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肯特坐在他旁边翻文件,翻了几页忽然抬头问:“老板,你跟赞恩谈了什么,我看他今天下午整个人的状态都松下来了。”
“谈了个可能性而已。”黄家豪闭上眼,“帮我记一下,明年一季度开始,盯紧北美所有中小型能源公司的债务结构。到时候不止一家要撑不住。”
肯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刷刷记了两行,没有再追问。
飞机穿过一层薄云,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白色。
黄家豪在舷窗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神色平静,眼皮底下却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别人还在争论周期的时候,他已经看见周期终点的笃定。
卡城很美,但比起温哥华的华人社区和暖湿气候,这里终究太冷了些。
可石油这个东西,偏偏就埋在冷的地方。
云层终于散开,温哥华岛的海岸线出现在天际线上,像一道墨水画出来的细线。
黄家豪把座椅调直,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过的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赞恩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等明年市场砸出那个坑来,这个人,值得深交。
…
…
…
温哥华的海滩跟香江完全是两个样子。
香江的那些沙滩,巴掌大的地方挤满了遮阳伞和烧烤炉,退潮的时候能看见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光。
而眼前这片英吉利湾,沙子细白得近乎刺眼,往远处看,海天相接的地方连一条船影都没有,只有偶尔掠过的海鸥把弧线拉得又长又缓。
黄家豪租了两张沙滩椅插在离水线十几步的地方,墨镜推到头顶,仰面躺下去。
阳光隔着薄云洒下来,温度刚刚好。
他闭上眼,听见海浪推上来的声音是一层一层的,不像香港那种急促的拍打,倒像有人用丝绸反复擦拭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
关家慧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他正对着远处的帆船出神。
“喂,”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挡在他眼前晃了晃,“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从刚才起眼珠子就在墨镜后面转来转去,肯定又在盘算什么生意。”
黄家豪把墨镜拉下来,目光刚聚焦,鼻腔里就涌上一股热意。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还好,只是心理作用。
但眼前这幅画面的冲击力确实超出了预期:关家慧穿了一身柠檬黄的吊带泳装,剪裁利落,把腰线和肩颈的弧度衬得恰到好处。
她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贴在颧骨上,整个人站在那片蓝绿色的海水背景里,像一帧从文艺片里截出来的画面。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赤脚在沙子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比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妞不差吧?”
黄家豪把墨镜摘下来,认认真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点头:“差远了。”
关家慧的脸刚垮下去半寸,他又补了一句:“她们差你远了。”
“油嘴滑舌。”她嘴上嗔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弯腰抓起一把细沙作势要扬他。
黄家豪伸手一挡,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往身边一带,关家慧失去平衡跌坐在他旁边的椅子里,两个人笑成一团。
旁边的保镖们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去,假装在观察海面是否出现异常船只。
“拍照吧,”黄家豪松开她,朝不远处的保镖招手,“这个光线正好,再过一小时太阳偏西就太硬了。”
保镖把相机送过来,黄家豪接过去调了调光圈和快门。
他这两年摄影技术进步不小,办公室里专门有一面墙挂他在各地拍的照片,关家慧的肖像占了大半。
“往左边走两步,”他单膝跪在沙地上取景,“对,侧身,看那个方向的海面,别看我。下巴抬高一点点……好,停。”
快门声咔嚓咔嚓连着响了七八下。关家慧换了几个姿势,时而站在浅水里任浪花没过脚踝,时而坐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抱着膝盖,时而转过身来对着镜头大笑。
黄家豪拍着拍着就忘了自己在干活,好几次按完快门还举着相机发呆,直到关家慧喊“拍完了没有呀“才回过神来。
“你刚才那眼神,”关家慧走过来,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像在估一件古董的价格。”
“古董哪有你值钱。”黄家豪把相机还给保镖,牵起她的手沿着水线慢慢走。
海水一下一下涌上来,凉丝丝地裹住脚面又退下去,留下细密的泡沫在沙子上滋滋作响。
周围三三两两的游客各自享受着午后的闲暇。
几个小孩在堆沙堡,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撑着巨大的遮阳伞各自看书,更远的地方有一群年轻人围成一圈在玩飞盘。
黄家豪注意到其中有个穿红色泳裤的高个子白人男生,飞盘接得特别猛,扔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炫耀式的力道,眼睛时不时往这边飘。
但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味的,是那个男生身边的女伴,一个穿白色比基尼的棕发姑娘,身材高挑,正趴在浴巾上晒太阳。
而那个红衣男生每一次朝这边看过来,视线落点都准确无误地停在关家慧身上。
黄家豪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但有些事你越不想理,它越往你跟前凑。
飞盘“嗖“一声落在他们脚边不到两步的地方,溅起一小片沙。
红衣男生跑过来捡,走到近前却刻意放慢了步子,先是弯腰拾起飞盘,然后直起身,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关家慧的全身上下。
“嘿,”他的口音带着典型的美式拖腔,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亚洲女孩穿黄色真是惊艳。
你这条裙子……不,这套泳装,是在本地买的吗?我女朋友一直在找类似的款式。”
关家慧皱了下眉,往黄家豪身侧靠了靠,没接话。
黄家豪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两人身高差了大半个头,但黄家豪站姿很稳,脚踝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
“我女朋友穿什么,跟你和你女朋友没什么关系。”他的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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