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着骂着,她的泪水越来越多。
声音也从愤怒,变成了呜咽。
周围路过的病人家属、护士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里或同情,或不耐烦,或鄙夷。
秋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因为羞耻和难堪而微微颤抖。
李美华却毫无所觉,用拳头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着墙壁。
像祥林嫂一样,反反复复的念叨着:
“他当时给我说得有好安逸嘛!说天府新区是蓉城未来的新中心,以后你找工作都方便!”
“旁边就要修地铁,还有公园!我看了效果图的嘛,人车分流,绿化又好,里面还有个小花园!”
“五证齐全的!买的时候楼都快封顶了!”
“啷个…啷个说没就没了喃?!为啥子会是这个样子嘛?!”
…
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多,像一根根针扎在秋秋的身上。
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
那份积压了多年,对这个女人的厌恶、不解与怨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道:
“你买啥子房子?!哪个让你去买房子了?!你不是要把你那点钱攥到死吗?!你现在去买啥子房子?!”
“你个死女子!我还不是为了你!”
“又是为了我?!又是为了我!”秋秋的表情有些癫狂,“你够了!从小到大,你做啥子都是为了我?!
你们跑到外地打工,把我一个人丢在村子里当留守儿童,是为了我!
初中,又把我接到蓉城,让我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被人欺负,也是为了我!
婆婆生病,急等钱救命,你把钱死死地攥在手里不拿出来,也是为了我!
现在,你把一辈子的积蓄都赔光了,还是为了我?!
这是两百万啊!里面…里面还有我爸的死亡赔偿金!”
李美华被女儿这一连串的质问吼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哭喊着辩解道:“我哪个不是为了你?你晓不晓得你爸死了过后,我这些年是啷个过来的?我们孤儿寡母的,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得,天天都要看别个的脸色过日子!我还不是怕你以后遭的罪,跟我一样?!”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上了疯狂的执拗:
“你老汉当年,就是在蓉城建房子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死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在城里有套房子,把你接到城里来享福。我没得本事,守不住他,我不能…我不能连你也守不住!这房子就是给你买的,房本本上,写的也是你程秋秋的名字。我哪里想得到…它会烂尾嘛…”
听到母亲这番话,秋秋猛然呆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救救我…
空荡荡的楼道里。
安静了一阵后,响起了李美华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她那张被生活磋磨得粗糙不堪的脸,深深埋进了掌心。
浑浊的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渗出。
秋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如此狼狈而不堪一击的模样。
心情复杂莫名。
她突然回想起来。
大二暑假的时候,母亲确实曾旁敲侧击地,跟她要过身份证,说要办什么手续。
只是那时候的她,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怨恨与疏离,根本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
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待了不到一周,就借口要去打工,匆匆离开了。
在她一直的印象中。
母亲就是个吝啬鬼,是个泼妇,强势、蛮横,无可救药。
她从未真正关心过自己。
自己童年时的悲伤、在学校被人欺负时的无助、青春期所有的烦恼……
都被她以“不就是点小事嘛”这样的话,轻飘飘地忽视掉了。
再到后来,奶奶因为没钱看病,最终在医院离世,更是让她从心底里怨恨上了这个女人。
从那时候起,她就再也没有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让自己以后学师范当老师,自己非要学艺术;
她让自己回蓉城工作,自己非要留在遥远的燕城。
她用尽一切方式,去反抗,去逃离。
而此刻,听着母亲刚刚那不成调的哭诉,秋秋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理解她了。
母亲对于父亲的死,似乎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轻松。
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过去这个坎。
就像她说的,她守不住丈夫,不能再连唯一的女儿也守不住。
秋秋用力地咬着下嘴唇,努力不让自己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流下来。
沉默许久后,她看着李美华,声音颤抖着道:
“你要给我买房子,为什么不早点买?非要等到房价都涨成这个样子了,你才去买?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你舍不得。”
李美华在病号服上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羞愧与悔恨。
“是、是我蠢!是我没得本事!可我、我那个时候也没得法子啊!”
接着,在她那磕磕绊绊的叙述中。
秋秋心中那份癫狂的、怨念和怒意,也随着她的泪水,一点点变淡了。
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母亲,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她这些年来,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细节。
2006年,李美华和丈夫在蓉城的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活,把3岁的女儿秋秋丢在老家。
满心想着,等攒够了首付,等秋秋上小学的时候,就把她接到城里来。
结果,丈夫就那么不明不白地从脚手架上摔死了。
她亲眼看到了那具冰冷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因为没有缴纳工伤保险,开发商有权有势,她一个外地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女人,在对方的威胁之下,只能认了。
最后私了,也只拿到了八万块钱。
其实那时候,蓉城的房价才三千左右。
一套两居室,不过二十来万。
但那时的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买房?
丈夫的死,几乎抽走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在老家浑浑噩噩地陪了秋秋两年,可没了男人,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难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且她也不想秋秋和她一样,希望她在大城市上学、长大,是城里的娃。
最终,她还是硬着头皮回去了蓉城。
可笑的是,此时的蓉城房价已经涨到了接近六千,翻了一倍。
她太知道赚钱有多不容易了,那是丈夫用命换来的八万块啊。
这么一折腾,首付都不够了。
她不敢赌,也不愿赌。
所以她只能咬着牙,把那八万块钱存成了死期,自己拼了命地去餐馆后厨打工,想靠自己的手再去挣一个首付出来。
谁想到,她刚好一头撞上了华夏房地产最疯狂的黄金十年。
从08年开始,房价开始一路狂飙,她赚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越是这样,她就越珍惜那笔“死亡赔偿金”,也越是舍不得出手买房。
直到2014年,为了让上初中的秋秋能有个安身之所。
她才在现在的小区租下了一套两居室,将女儿接了过来。
为了能多赚点钱,一直在餐馆后厨打工的她,又租下了一个小门脸,开始自己做小吃生意。
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也因此彻底忽略了正处在青春期的、敏感的秋秋。
可房价,还在继续飙升。
尤其是2017年,整个蓉城的房价再次暴涨一截,她看着报纸上的数字,只觉得心如刀割。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秋秋的奶奶又重病住进了ICU。
家里的其他亲戚,秋秋的大伯、姑姑,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钱。
反而都惦记着她手里那笔“赔偿金”,惦记着她在蓉城攒下的那点辛苦钱。
可她的钱,是要留着给女儿买房子的。
尤其是在房价天天都在涨的情况下,让她把钱拿出来,去赌一个医生都说希望渺茫的机会,她自然不可能同意。
而且,当时秋秋的奶奶,也说不要再浪费钱了。
再然后,就是她们母女俩彻底反目成仇。
等到秋秋即将读大三,面临就业时。
她对女儿不回蓉城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她害怕这个被自己亏欠了一辈子的女儿,真的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彻底消失。
所以,她才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坚持,几乎是在房价的最高点,掏空了一生的积蓄,买下了“和谐雅居”那套写着女儿名字的房子。
本来合同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在秋秋毕业前就可以交房。
她幻想着,能用这套崭新的、属于女儿自己的房子,作为最大的筹码,让她回到蓉城来工作。
可谁想房子一拖再拖。
因为这个原因,她连自己的小吃店都没心思再干了。
直接盘了出去,开始每天和其他业主一起,去工地上、去售楼处,找那个该死的【旭远地产】要说法。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秋秋一个人在燕城过得不容易,明明很担心这个女儿,却始终没有去看她的原因。
直到前几天,【旭远地产】彻底暴雷了。
银行抽贷,公司濒临破产,所有的项目陷入停滞,交房遥遥无期。
时代落下的一粒沙,落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肩头,便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秋秋站在她的对面,表情呆愣的看着这个母亲。
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脑海中一片空白。
李美华的哭声渐渐停止,就这么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楼道里彻底变得安静。
只剩下两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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