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恐惧。
面对这个低着头、连看她都不敢看的女孩,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
习惯用逻辑解构世界,用算法寻找最优解。遇到问题,从不逃避,而是直面并解决它。
可在她的情感逻辑系统里,眼前的张妍,是一个无解的Bug。
柳青柠很清楚,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那些从年少时就积累起来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纯粹情感。
那是她最大的底牌和骄傲,是支撑着她和唐宋感情的根基。
可是,张妍同样拥有。
张妍和唐宋之间,有初中时同桌的青涩友情,有那些年她不知道的点点滴滴。
更重要的,是往后十余年里,如影随形的、无声的羁绊。
从初中、高中、大学,一直到帝都。
哪怕是在柳青柠缺席的那些年岁里,张妍始终都在那里。
默默地看着。
默默地喜欢。
默默地守着。
哪怕唐宋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这份感情纯粹到了极点,也卑微到了极点。
任何一个男人面对它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正因为太了解唐宋,所以柳青柠比谁都清楚。
张妍这段隐秘卑微的情感,对于那个“小宋”来说,内心会有多大的震动。
她于唐宋的意义,大概就像是唐宋于张妍的意义。
而正是因为这样,唐宋是能够完全共情张妍的。
柳青柠在心里做过无数次推演。
如果按照正常的剧本发展,抛开唐宋那些开挂的经历和成就。
张妍这个“宿命之敌”,是真的可以在回忆里、在现实中,甚至在未来,彻底把她击败的。
所以她害怕。
害怕张妍的存在会取代她在唐宋心里的位置。
害怕那些她缺席的岁月,会被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填满。
所以她才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只有直面恐惧,只有把所有的变量都摆在明面上,她才能重新构建自己的情感模型。
才能找到在这场拥挤的多角关系中,让她和张妍能够达成某种共存的解法。
柳青柠握着水杯,看向对面的女生。
“我们其实应该比表面更熟悉的,对吧?我们很早就见过面,而且是很多面。”
张妍依旧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微微颤动的睫毛。
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一个极轻的鼻音:“…对。”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内向一些。”
“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高一上学期的冬天。在一中的食堂外面。当时唐宋跟我介绍,说你是他的初中同桌。其实,从那时候起,我就记住你了。”
听到这句话,张妍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被戳破了什么秘密,又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一件沉了很久的东西。
她没想到。
柳青柠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2013年12月底,冬天的黄昏。
璟县的高中,是半月假制度,两周才能休息两天。
而那天,正是高一新生的返校日。
那也是,距离下一次放假、也就是唐宋生日最近的一个周末。
自从初中毕业,唐宋考入了一中,她去了二中后,她就彻底失去了联系他的方式。
那时的她穷得连个二手的老人机都没有,只能偶尔在周末,用姑姑家的电脑,登一下QQ,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发呆。
可自从上了高中,那个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
开学三个多月了,思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终于按捺不住,第一次大着胆子,偷偷坐上了去一中的公交车。
她不敢去班级找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校园里四处乱走。
最后,趁着晚饭点,她缩在第一食堂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里,傻傻地等着。
风很冷,吹得她脸都僵了。
她在心里排练了一万遍台词。
想问问他,是不是换了新的QQ号,可不可以加她一个?
想问问他,一中的食堂饭菜好不好吃?
想问问他,高中的物理题是不是很难?他要选文科还是理科?
然后,落日的余晖将整个校园染成灿烂的金黄色。
她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到了他。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一中校服外套,高高瘦瘦的,手里拎着两个开水壶,微微侧着头,和身边的女孩说着什么。
那个女孩穿着质地很好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笑起来可爱的不得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知道了“柳青柠”这个名字。
张妍缓缓抬起头。
看着这个仿佛从记忆中走出的女生,“我、我也是从那时候,听说了你。”
“是吗?那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呢?”
张妍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优秀,漂亮,非常非常厉害…我们二中,也有很多人喜欢你,甚至…还有人给你建了贴吧。”
“呵呵。”柳青柠语气坦然而不无自嘲,“那时候是挺…嗯,受欢迎的。确切说,好像从小就习惯了被关注。所以我的性格,可能不如你这么温柔含蓄。以前如果有什么接触,给你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
“没、没有的!”张妍立刻摇头,急急地反驳,生怕对方误解,“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这样认为。
那个能被唐宋深深喜欢、珍藏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怎么可能不好呢?
柳青柠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高中的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个贴吧。”
张妍眨了眨眼,有些疑惑:“讨厌?”
“嗯。”柳青柠撇撇嘴,露出几分女孩气的抱怨,“里面全是偷拍,什么角度都有。我吃个饭被拍,走个路被拍,连上体育课跑得满头大汗都被拍。有一张照片把我拍得特别丑,头发飞起来,脸都变形了,结果还被置顶了。气得我三天没好好吃饭。”
张妍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对了。”柳青柠忽然问道:“你高中选的文科对吧?”
张妍一怔,耳根微红:“嗯。物理太难了,我、我学不会。”
“物理确实难啊。”柳青柠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初中的物理还停留在声光热,背背公式就能及格。结果一上高中,直接变成了天体运动、牛顿定律和复杂的矢量计算,内容一下子抽象好几倍。很多人逻辑思维还没从初中转过来,当场就被打懵了,这真的太正常了。”
张妍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你很厉害,物理接近满分,而且…都不用怎么努力学习…真厉害。”
“嘿嘿”柳青柠笑了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学习很努力的。只是那时候有虚荣心,有人在的时候,就会故意摆烂,装出一副‘哎呀我都没看书’的样子。其实私底下比谁都用心,周末回家也偷偷学。这些啊,唐宋都不知道呢。”
“啊?”张妍张大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
高中时,柳青柠确实是大名人。
那时候没什么“校花”的说法,但柳青柠似乎就是公认的一中最闪亮的存在。
她也听说了对方很多传说。
什么上课睡觉、听歌也能考第一,什么从来不做笔记也能满分……
“哪怕是天才,也必须要学才能会啊。”柳青柠姿态更加放松,“文科的话,可能更多的是积累和理解吧?你学汉语言文学,肯定懂的。”
话题就这样,从令人头疼的文理科、两家学校食堂口味的差异、那些老旧的校舍,自然地流淌到大学的志愿,聊到了汉语言文学的浪漫与计算机算法的枯燥,聊到帝都的地铁,聊到柳青柠创业初期的焦头烂额……
她说着,笑着,时而夸张地比划,时而安静地垂下眼睫。
张妍坐在旁边,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渐渐放松下来。
她看着这个在她记忆中始终光芒万丈、完美无瑕的女生。
第一次,如此鲜活立体地认识她。
原来,柳青柠也会为难题烦恼,会做错事,会有遗憾,会嫉妒,会害怕,会后悔。
内心那种令人窒息的“不可直视感”。
在这平和的交谈中,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深城湾的海面上,晚霞的余晖正在一点点褪去,远处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
杯子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见底。
柳青柠忽然问道:“在帝都时,我碰到过你两次。那时候,你应该是想和唐宋接触的,对吧?”
张妍一慌,沉默许久,“嗯,不过…那时候…他已经不怎么记得我了,所以…”
因为高中复习了一年,她比唐宋晚了一届,而他大四便开始在帝都实习、工作
而等到她大四时,却发现,在帝都待了一年的唐宋,并没有和柳青柠走到一起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不是幸灾乐祸。
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小心思。
她鼓起勇气住到了他所在的小区,每天在同一个地铁口观察他。
好几次,她都想冲上去打招呼。
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退缩了。
而且,这个曾经和她传纸条、下五子棋、给她带核桃奶的好朋友,已经不记得她了。
哪怕是在地铁上,她就在他的旁边,他也没有想起她。
再然后,她失业了。
教育行业动荡,公司裁员,她拿着微薄的补偿金,茫然地站在那间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爸爸来了。
那个没怎么管过她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帝都,说要给她安排相亲。
对方也是个在帝都工作的璟县人,家里条件不错,能出二十万彩礼。
爸爸逼着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她没出息,骂她白读了大学。
那时候,她真的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她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便落在哪里,没有人在意她想去哪。
最后,她拖着行李箱,逃离了帝都,跑到了有妈妈的羊城,想要从母亲那里汲取一点温暖。
“其实,他并没有忘记你。”
上一篇:诡异相亲:道士的我,被女诡疯抢
下一篇:让你做副本,你弄五常:长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