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已经长粗了不少,灰褐色的皮有些开裂。
大概是从来没人给它剪过枝、施过肥,它就这么自己胡乱长着。
主干往西偏了一截,几根粗一点的枝杈歪歪扭扭伸向四面八方,其中一根在中间折过,又倔强地拐了个弯继续往上长。
可它确确实实还活着。
最高的那根枝,已经快要碰到屋檐了。
真好。
唐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问:“这就是你以前种的那棵桃树?”
“嗯。”张妍点了点头,“刚上高中的时候种的,那时候还是个小树苗,当时就想着,等它结果了…看看会不会甜。”
唐宋走过去,抬手轻轻摸了摸那有些粗糙的树干。
冬天的树皮冰凉,带着一点风吹日晒后的硬。
“长得挺好。”
“那可不。”张志芳也跟着看了一眼,“这树可坚强了。没人管,它自个儿也能活。前两年开始挂果,结得还不少呢。秋天的时候满树桃子,红通通的,可好看了。”
唐宋回过头,看了张妍一眼,“那等今年结果了,我们过来尝尝。”
张妍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
进了屋,壁挂炉的暖意一下子裹了上来。
比起院子里窜来窜去的冷风,这里面明显暖和得多。
张志芳一下子就忙活开了。
端水果、抓瓜子花生、拿糖、倒热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坐坐坐”“别客气”,手脚快得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张妍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点点扫过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房子这两年重新拾掇过了。
地上铺了新瓷砖,墙也重新刷过,比她印象里亮堂了不少。
床上铺着新垫子,电视柜换成了更宽、更气派的样式,窗边甚至还摆了两盆绿植。
可很多地方,骨子里又还是老样子。
那把印着牡丹花的旧暖壶还放在老位置,墙角依旧习惯性地堆着几个装粮食的编织袋,桌上铺着那块有些发黄的透明塑料桌布,底下的碎花图案还是她小时候见惯了的那一种。
唐宋端起纸杯喝了口热水,顺着她的目光在屋里看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以前住哪儿?”
他当然知道张妍小时候的情况,也知道她这些年是在姑姑家寄住长大的。
可正因为知道,这次跟着一起过来,反而更想亲眼看看。
听到这话,张妍的目光下意识朝北屋西侧飘了过去。
那里有一扇窄门。
门后原本是个七八平米的小杂物间。
以前里面堆满了家里舍不得扔的各种破旧农具、纸箱子和零碎东西,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靠墙勉强塞进去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小床。
她过去,就住在那张小床上。
从小学六年级,一直到大学。
整整十年。
只是前几年她回来时,那张伴随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折叠床已经没了。
听姑姑说,是被姑父李广元拿到县城工地上当午休床去了。
那间屋子后来也就彻底变回了名副其实的杂物间。
“要去看看吗?”唐宋轻声问。
张妍沉默了片刻,还是慢慢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旁边的张志芳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连忙跟着站起来。
“我、我给你们开门。”
她快步走过去,抢先一把将那扇窄门推开。
门开了。
屋里竟然比张妍想象中要亮堂得多,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杂物。
天花板上装了一盏干干净净的吸顶灯,看样式应该是刚换上不久的。
靠墙重新放了一张单人床,铺着崭新的床单和被罩。旁边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连原本总是积着厚灰的窗台,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张志芳站在门边,语气有些讨好又有些发虚:
“这两天我刚收拾出来的……我想着你过年既然回来了,要是想回来住,这屋子也能住得舒服一点。”
张妍忽然问道:“姑姑,我初高中的那些书本、还有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吗?”
张志芳的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道:“前年…前年家里想翻新装修一下房子的时候…书本都给卖了。”
那时候张妍已经大学毕业在外面工作了,一直也没怎么回来过。
家里想着她不会再住了,就把她的东西全拾掇了出来。
书本论斤当废品卖了,其他零碎杂七杂八的,她爸张志强那边也不要,最后就全当垃圾给扔了。
张妍似乎明白了,“没事,就是随口问问。”
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想找什么。
也许是一本写满笔记的课本。
也许是某年夹在书页里的那张成绩单。
也许是那些她蜷在小床上、就着一盏昏黄旧台灯偷偷写下的日记。
也许……只是那一张张,在无数个发呆的晚自习上,被她偷偷写满了“唐宋”名字的草稿纸。
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文不值的破烂。
可对她而言,它们是她整个灰暗的、压抑的、却又拼命挣扎过的青春时光里,仅存的一点物证。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物证,也被人不声不响地抹掉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这间为了迎接现在的“张妍”而临时打扫得干净明亮的小屋。
心里涌上来的,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失落。
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空。
因为承载着那些记忆的实物,已经彻底没有了。
连同那些委屈、难受、孤零零蜷在被子里的夜晚,也像是被人连根拔走了一样。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
……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推开街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姑父李广元熟悉的大嗓门,隔着院子传了进来:“听说妍妍回来了?还在吧?没走吧!”
“是你姑父回来了。”张志芳朝外看了一眼。
三人从那间小屋里走出来。
刚到北屋门口。
厚重的门帘便被一把掀开,李广元急哄哄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脚上沾着土。
一进屋,他就看到了那个极其惹眼的陌生男人。
他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上下打量着唐宋,“这位是……?”
张志芳赶紧上前拉了丈夫一把,介绍道:“你瞎看啥呢!这是妍妍的男朋友,叫唐宋!人家也是咱们县的,老家就在前面善峪村。今天特意陪妍妍来看咱们的!”
“哎哟!男朋友啊!你好你好!”
李广元一听,粗糙的脸上瞬间堆满热络的笑容。
他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大步走过去,主动伸出双手想跟唐宋握手。
“我是妍妍的姑父!快坐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唐宋神色自若地跟他握了握手:“新年好,打扰了。”
“好,好,新年好。”李广元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目光里带着点明显的打量和掂量。
几个人重新回到屋里坐下。
张志芳赶紧给丈夫也倒了杯热水。
寒暄完。
李广元伸手摸了摸裤腿,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开始说起自己刚才去哪儿了。
“刚刚我在炳坤家那边呢。他们家过完年要翻新房子,我过去帮着看了看情况。”
张妍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张志芳在旁边补充道:“就是张洁家,张洁还记得吧?她爸张炳坤。”
“…想起来了,原来是张洁家。”张妍点了点头,“我在村口听萌萌说了,她回家了。”
李广元眼睛微微一闪,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像是不经意似的朝唐宋那边带了一下,笑呵呵道:
“张洁她男朋友也来了,魔都本地的人,在魔都有房有户口,可厉害、可有本事了!”
“这不,这次回来就在这边住,说是老房子年头久了,保暖也不好。张洁她男朋友张口就说要出钱,给他们家重新盖一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妍妍你也知道,我一直做装修、水电这些活儿。我想着,这活儿要是能揽下来,多少也是个进项。这年头大家手里都没钱,揽点活多不容易啊!”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开始抱怨起来。
唉声叹气地说着现在大环境有多差,县里没人装房子,赚不到钱。
言语之间,时不时还要刻意提起张洁和她那个“有本事的魔都男朋友”。
说人家本来是要直接给张炳坤家在县城买套新房子的,最后是炳坤两口子说住不惯楼房,这才改成了在村里翻新。
说张洁多孝顺啊,说她男朋友多大方啊。
张志芳在旁边听得眼皮子直跳。
她哪里听不出来,自己丈夫这番话到底想说什么。
这都正月初三了,再有两天,这年味儿就淡了。
张妍也差不多该走了。
而张妍来了这么久,一直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心里那点盘算又动起来了。
如果只有张妍一个人在,说说也就说说了。
可人家的男朋友唐宋,就这么坐在对面。
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人。
你吃相太难看,万一惹恼了人家,唐宋可没有张妍那么好脾气。
张志芳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丈夫的喋喋不休,嗓门拔高了半截:
“你听张炳坤胡扯吧!什么县城住不惯,那都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翻新房子,说不定也就是过年酒桌上随口一说,等人一走,还不知道啥样呢!”
李广元在张志芳面前一贯强势,被当面拆台,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呛道:“我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在金融公司工作,年薪好几十万呢!能差这点钱?”
“你——”张志芳气得直咬牙,却又不好当着张妍和唐宋的面发作。
上一篇:诡异相亲:道士的我,被女诡疯抢
下一篇:让你做副本,你弄五常:长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