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树、田地、零零散散的房子,一路朝后退去。
再往前不远,就是善峪村了。
“我们……从路口走进去吧?”张妍忽然小声提议。
唐宋看了她一眼,笑道:“好啊。”
说完,他把车停到路边,又从储物格里翻出帽子和眼镜,慢悠悠戴上。
他现在身份太显眼了。
村里这一带,多多少少都听过些风声。
今天这种时候,能低调一点还是低调一点。
两人下了车,沿着路慢慢往里走。
谁都没怎么说话。
这个点,家家户户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午休,路上基本没什么大人。
只偶尔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地飘过来,又被风一吹就散了。
张妍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一步一步,脚步放得很轻。
看着两边熟悉的房子、路边的树、越来越近的门,她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这就是那条她惦记了很多很多年的路。
善峪村最西边的那条路。
她亲眼看着它从坑洼不平的土路,变成水泥路,又碎裂了,又修,最后铺成了如今这层黑亮的沥青。
唐宋的家,就在这条路倒数第三个门。
门口有根电线杆,上面总是贴着黑色小广告。
屋顶的形状、院墙的高度、台阶的宽度,她都记得。
她沿着这条路走过好多好多遍。
一次又一次地远远看着那个门。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从来没有。
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唐宋。
却发现他也正侧过脸,看着她。
“张妍。”
“嗯?”
“我给你拍张照吧。”
张妍怔了一下,“好。”
唐宋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
“笑一下。”
张妍站在那条安静的村路上,冬天灰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她听话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格外真的笑。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唐宋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一瞬间,他像是透过镜头,又看见了很多年前过年时的另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红色棉服的少女,站在泥泞的村道边。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冻得发红,眼睛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说不出口的失落。
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又泛着一点甜。
张妍慢慢走到他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那扇门上。
“你带钥匙了吗?我……能进去待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说完,唐宋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兜里摸出钥匙,先一步迈上台阶。
张妍慢慢跟在他身后,也第一次真正踏上了这个她曾经无数次远远望过、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近的地方。
“哒。”
“哒。”
鞋底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像是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
“咔哒”一声,街门被打开了。
门后的院子,一下子铺展在眼前。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是燕南农村最常见的那种格局。
北屋是正房,东西两侧各带一间厢房。
虽然家里人都搬去了城里住,可院子并不邋遢。
看得出来,过年前刚仔细收拾过一遍。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落叶和枯枝都清理过了。
大门两侧贴着崭新的春联,红底黑字,墨迹还很新。
门楣上那个倒贴的“福“字,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角落里靠着一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几把叠起来的塑料椅子、半袋水泥、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
安静,空旷。
却不是那种被遗弃后的荒凉。
更像是有人走了,但随时还会回来。
张妍站在院子中间,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以前只是在外面看。
看过院墙,看过屋顶,看过门前停着的车,看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可真正走进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是一脚踩进了某种她很久以前就想靠近、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
唐宋回过头,见她还站在原地没动,便走回去,站在她旁边,抬手指了指。
“这边是东屋。也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小时候、上学那会儿,基本都在那边。”
“这边是西屋,现在一般没人住,偶尔放点东西。”
“北屋是我爸妈住的。”
“那边以前是小厨房,后来又改了改,洗澡也在那边。”
“那边以前还有口井。后来村里通了南水北调的自来水,国家也不让再随便打地下水了,这口井就给封上了。夏天的时候把西瓜拿绳子吊下去冰着,比冰箱都凉……”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煽情。
可越是这种平平常常的介绍,越有一种说不出的真实和生活感。
张妍跟在他身后,一点点看着这里的每一处角落。
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被时间和风雨磨旧了的门窗和台阶,看着那些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生活痕迹。
她脑子里什么复杂的念头都没有。
只能想到,很多年前,唐宋也曾在这里走来走去、进进出出。
夏天穿着短袖趿着拖鞋,冬天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喊着爸妈吃饭,踩着这院子里的水泥地,跑跑跳跳,一年一年,长成了她后来喜欢上的那个样子。
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
最后,他们回到了东屋。
也就是唐宋以前的房间。
因为过年前收拾过,屋里还算干净。
整整齐齐,地面也扫过了,桌上擦得没什么灰。
只是没有人住,暖气没开,屋里很冷。
唐宋环顾了一圈,走过去找到墙上空调的遥控器,按了制热。
“嗡——”
老空调吭哧吭哧地响起来,开始缓慢地往外吐暖风。
他转过身,低头握住张妍的手。
冰凉凉的。
他把她两只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又低头哈了口热气上去。
“等会儿就暖和了。”
张妍脸微微一红,小小声地“嗯”了一下,没舍得把手抽回来。
她的目光慢慢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游走。
书桌、台灯、窗帘、衣柜、墙上褪了色的贴纸。
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零碎小东西。
一个旧闹钟,一只玻璃杯,窗台上落了灰的几本书。
每一样都旧旧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这间屋子里等了很久很久。
“对了。”唐宋忽然松开她的手,“给你看个东西。”
张妍好奇地看着他。
唐宋蹲下身,掀开床沿垂下来的床单,从床底拖出一个大号的透明塑料收纳箱。
箱盖上落着一层薄灰,他抬手擦了擦,打开盖子,在里面翻了翻。
然后,拿出了一摞东西。
课本、笔记本、草稿纸,还有几个牛皮纸封面的旧练习册。
纸页都已经发黄了,边角微微卷翘,用一根松松垮垮的橡皮筋捆在一起。
他把那摞东西递到她面前,笑容晏晏。
“呐,同桌。”
“你的那些虽然丢了,但我的还在。”
张妍一下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过去。
最上面那本,是人教版初二的数学课本。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唐宋”两个字,字迹瘦瘦的,像那个年纪的男生总会写出来的样子。
她伸手,慢慢翻开。
书页里夹着铅笔画出来的坐标系、被反复擦改过的演算过程,旁边还有用红笔圈起来的重点公式。
又往后翻了几页。
很快,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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