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奇特刚说完，陈诺的余光就注意到，台上的理查德·米切尔往他这里瞟了一眼。
眼里很难说是善意。
得。
他立刻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重新板起脸。
法官席上，理查德法官面无表情地示意旁边的书记员记下刚才举手那批人的号码。
随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略微沉吟了一下，又问到：
“第二个问题。”
“你们当中，有谁是陈诺先生的粉丝？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有谁觉得，因为被告的明星身份，你们无法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对他做出客观、公正且不偏不倚的审判？”
“如果有，请现在举手。”
“在此之前，我向各位强调，如果你们现在选择隐瞒，企图蒙混过关，但在随后庭审期间被证实隐瞒了真实的偏见立场，那你们面临的将不仅是被驱逐出法庭，还会遭到藐视法庭乃至伪证罪的指控。”
“好了，现在举手吧。”
理查德法官语气严厉的刚说完，
候选席上，剩下的四十多个人里，先是有四五个人举起手，而后又有六七个犹犹豫豫的举起来。
加起来又有10多个人。
旁听席上，再次响起兴奋的嗡嗡声。
噼噼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两个问题就淘汰了差不多一半人，这在洛杉矶高等法院历史上，绝对是罕见的奇观。
在过去的案子里，要淘汰这些数量的人，通常需要控辩双方律师耗费许多时间，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交叉盘问。
而现在，这群人竟然在法官的两句开场白里就主动自爆了？
这是为什么呢?
每个记者都迫不及待的开始记录，并兴高采烈的写下自己的观点。
记者高兴，理查德法官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第二排一个白人青年：“你，说明你的理由。”
那个长着一脸青春痘的青年抖了抖身上T恤，“法官大人，看这个。”
“这是什么？”理查德法官看着T恤前胸上的那个黑漆漆的图案，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影子？”
“哈哈，法官大人，这是肖恩·龙的影子。”
“肖恩·龙，谁？”理查德法官疑惑道。
陈诺在被告席上尴尬的低下了头。
“这你都不知道？法官大人，OMG，别告诉我你没看过浴血黄龙，那你今晚可得好好补补课了！肖恩龙就是浴血黄龙的男主角，陈演的那个角色。”
理查德法官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青年一脸自豪的说道：“我这一件，是《浴血黄龙》的限量版T恤，全球只有1000件！卖199美元！很贵，但是很抢手，我好不容易才在亚马逊上抢到的！胸前的图案是肖恩·龙杀人之后，在客栈里擦枪的剪影，那绝对是浴血黄龙里最cooooool的一幕！”
青年转头过来，朝着陈诺的方向咧嘴一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陈，你演得太棒了，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帅的牛仔！”
陈诺抬头呵呵了一下，脚指头在皮鞋里扣啊扣，几乎就扣出一个三室两厅。
青年见此，表情兴奋的转头又继续道：“法官大人，我得向你坦诚，我是浴血黄龙的超级粉丝！如果让我坐上陪审团席位，无论原告拿出什么见鬼的证据，我都一定会判陈无罪。我其实觉得那个女人应该给他赔钱！！她就是一个种族歧视的混蛋！她……”
“……好了，不用说了，我明白了，谢谢你年轻人，你的坦诚替法庭节省了时间。”理查德法官咬着后槽牙打断道，用力敲了一下法槌。
“啪！”
“现在，所有举手的人，你们被免除资格了。法警，把他们请出我的法庭！”
? 第八百八十七章 除非他变成白人
伴随着法官的命令，那20多个自爆的陪审团员被法警像赶鸭子一样请出了大门，除了那个穿浴血黄龙限量T的青年，还有七八个人，走的时候还照着陈诺比划加油的手势。
陈诺也只能礼貌的微笑致意。
原本拥挤的候选席瞬间空出了一半，只剩下三十多个人。
“肃静！”
理查德法官再次敲响法槌，压下法庭里窃窃私语的骚动。
然后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这个问题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是每次庭审，都必须问的常规问题。
“鉴于本案涉及证据展示，庭审预计将持续数周。在此期间，被选中的陪审员必须每天按时出庭。你们当中，有谁会因为这段时间的出席，面临严重的财务危机或者失去工作的。如果有，请现在举手。”
法官的话音落下。
一秒，两秒，三秒……
只见剩下的三十多个人里，有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其他的三十来号人，不管是那种穿着洗得发白的破烂T恤的白男，还是腰围比水桶还粗的的黑人大妈，全都像是实现了财务自由的大富豪一般，把手按在膝盖上，没有一个人吭声。
“……你们两位，出局。”
理查德法官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剩下的那群人，敲下法槌，“啪”的一声之后，他转头看向双方律师席。
“基础问询结束，接下来，进入盘问阶段。原告律师，你先来。”
对面的格里芬站起来，走上前。
“该死的……”
陈诺听到布里奇特低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陈诺偏过头，低声问道。
布里奇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按照我的经验，因为财务困难，通常陪审团里都会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人举手要求豁免。可是刚才只有两个人举手。”
“呃，所以呢？”
“所以，30多个人的40%，这里面至少有13个人宁愿冒着吃不上饭的风险，也想要挤进这个陪审团。你觉得是为什么？”
陈诺看了那群人一眼，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们别有目的？”
布里奇特又急又快的说到：“我猜里面有一部分应该是想要在庭审结束后，靠出卖内幕给媒体赚一笔。而另一部分——”
“来捣乱的？”
“差不多，应该是一些那种带着极其强烈的偏见，哪怕活不下去也要留下来左右判决的狂热者。一般在大案要案中，很多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在心里打着正义的旗号，以为自己是蝙蝠侠或者别的什么，去惩罚……”
“JOKER。也就是我。”
布里奇特叹了口气，“其实也可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是，法官刚刚已经洗掉了20多个你的粉丝，所以这种可能性不大……接下来，该如何找出这些暗怀鬼胎的人，用我们那6次无因回避权把他们踢出去……”
布里奇特盯着他：“就要看你的了。”
……
“噢，看哪，那个狂妄的外来者。”
“他以为靠着那些粗制滥造的电影赚了我们美国人数以百亿计的钞票，就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吗？”
“刚才那些举手的女人，简直是这个国家的耻辱。被一具亚洲皮囊迷得神魂颠倒，为了那种廉价的欲望，抛弃了传统白人女性该有的底线和尊严。看她们刚才那副发情的样子，估计只要那个混蛋勾勾手指，她们就肯脱掉衣服，甚至恨不得让他赐一个中国名字！”
“真是耻辱！”
“算了，就让我来成为那个正义的审判者。”
“只要我像现在这样，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在接下来的盘问里，展露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迷茫，以及对法庭的敬畏，还有一个纳税人该有的老实本分……”
“我就会被当成一个完美的、毫无偏见的中立者，顺利拿到那张决定生死的、十二分之一的选票。”
“等到庭审结束，在那扇陪审团会议的橡木门被反锁上的那一刻……”
“我会用我手里的权力，亲手对他做出惩罚！”
……
“七号候选人女士，你好，我是原告律师格里芬。我想跟你聊聊平时看新闻的习惯。有些人认为，如今的新闻媒体为了销量和热度，经常会刻意去捏造或者夸大关于成功人士的负面新闻。你是否也持有这种观点？”
“呃，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先生。记者也是一份工作，大多数人只是在履行职责，揭露真相。”
……
“十五号候选人先生。当你看到一个成功人士，你会不会觉得，他既然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功，就说明他在某些方面一定比普通人更有能力？”
“……能赚那么多钱的人肯定是有智慧的，我觉得他们应该有比普通人更大的能力。”
……
“九号候选人，你上一次进电影院，看的电影是什么？”
“是《阿凡达》，先生。”
……
“三号候选人，你平时早晨起来，是习惯看报纸、看电视新闻，还是刷社交媒体？”
“我习惯看报纸，先生，偶尔也会看电视。”
……
“二十二号候选人。如果你在餐厅偶遇一位非常著名的人士在独自用餐，你会上去要签名吗？还是觉得他们也只是普通人，应该拥有私人空间？”
“他们当然也是普通人，先生。工作之外就该有私人空间，我肯定不会去打扰。”
……
“非常感谢。法官大人，我方的首轮问询已经结束。在向法庭提交我们的回避名单之前，我请求法庭允许我占用一分钟的时间，与我的陪审团心理学顾问进行简短的商议。”
“批准。”
“谢谢法官大人。”
……
“好了法官大人，我方已经决定，第一轮我方申请无因回避的是——”
“7号。”
“15号。”
“9号。”
“3号……以及22号。”
“法警，将原告律师念到号码的评审团成员请出法庭。”理查德·米切尔说道。
而后，
陈诺就看到这5个男女神态不一的站了起来，默默的往外走去。有的头也不回，有的却恋恋不忘，一步一回头。
可是……
特么这是为什么啊！
那个格里芬挨个盘问完一圈后，转身跟一个眼镜男埋头窃语了几句，紧接着，就从三十几个候选人选出了这么些个。
有的人他算明白一丢丢。
但有的人，他实在不太反应得过来。
这个时候，布里奇特已经在有些紧张的准备手里的问询资料，他不好意思去问。
不过，坐在他另外一边，跟布里奇特共同担任辩护律师、进场后就一直没有吭声的索菲亚，这个时候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声，凑过来轻声说道：
“7号，那个说不能一概而论的非裔女士。她的话听起来中立，说记者大多数在揭露真相。但，‘不能一概而论’这句话，就意味着她潜意识里认同‘确实有一部分记者会捏造负面新闻’。原告方需要的是能无条件同情玛丽亚那个老女人的圣母。7号太理智了，理智就意味着她在看证据时会要求更高的证明标准，这对原告极其不利，所以她必须走。”
陈诺恍然。
索菲亚又继续说道：“15号的淘汰理由很简单，是因为他刚才的回答暴露了对财富和成功人士的崇拜。格里芬需要的是能同情弱者的人，而不是一个资本拥趸。”
“呵呵。”陈诺冷笑，“玛丽亚·巴蒂罗姆是个弱者？这倒是一件新鲜事。”
索菲亚笑笑道：“相对于你来说，可能在大部分人眼中，是的。而9号，他说他看《阿凡达》就意味着出局。”
“看《阿凡达》也有错？”
“《阿凡达》是商业电影，喜欢这种电影的人，很可能隐藏了对你这样充满光环的超级巨星的崇拜。格里芬绝不会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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