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之后，两人就分手，薇薇安回去了韩国，从此没有再见面。
时至今日，他和薇薇安之间的那些情感纠葛，他都有些记不清了，这一世见过面后，他也发现，那些感情也都随风而逝。
但他在看《寄生虫》时，所感受到的，那种一个中国三线城市的房地产商人之子，和一位韩国著名门阀的私生女之间，
那种看似无形，却又宛如天堑一般的阶级鸿沟，哪怕时光荏苒，却始终刻骨铭心。
而在作为演员重新活过的这辈子，
他觉得，这种刻骨铭心的感受，跨越生死之后，还能让人记忆犹新，或许就是一部电影所能获得的最高奖赏了吧。
试问，他又怎么舍得去拒绝这样的机会——
尝试用他两世为人的沧桑灵魂，重新演绎这一部曾刺痛过他的作品？
……
陈诺这次过来，并没有住希尔顿，也没有住首尔酒店，而是住在了柏悦酒店。
原因？
其实并不难猜。
甚至可以说，这才是他这趟韩国之行的核心目的。
当詹姆斯·普利兹克在杨超越的带领下，走进这间顶层总统套房时，陈诺看着面前这个足足瘦了一大圈、满脸灰败倦容的男人，差点没认出来。
陈诺用眼神微微示意，杨超越立刻非常懂事地退了出去，并反手带上了房门。
“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陈诺倒了杯热茶，推到对方面前的茶几上。
詹姆斯苦笑了一声，如同虚脱般跌坐在沙发上，“有点累。”
陈诺开门见山的问道：“我听说，民主党最近在调查那个透露消息的人，会不会查到你这边来。”
詹姆斯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哈维·韦恩斯坦。”
“哈维？”詹姆斯哈哈笑了起来：“我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吗陈，你是说你从哈维那里得到了消息？”
陈诺没有笑，只是平静地将之前哈维在电话里透露的内部风声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着听着，詹姆斯的表情逐渐收敛，变得越来越凝重。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两秒，死死盯着陈诺问道：“所以，你就来了首尔？”
“是啊。”
“就为了告诉我，现在民主党高层正在查我？”
“是啊。”
“你是因为担心FBI的监听，所以才非要亲自跑这一趟当面谈？”
“嗯哼。”
詹姆斯看了他几秒钟，而后突然说道：“你不觉得太麻烦了吗？”
“什么？”
“为了给我递一个消息，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场合，这次却高调地跑来参加什么电影颁奖典礼。我虽然才来首尔几天，却也见识到了韩国人追星的疯狂程度。看看这酒店外面，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专门跑来给我充当一次人肉信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消息或许我早就知道了？”
陈诺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我来韩国还有别的事。”
接着又竖起第二根：“第二，我也不像你他妈说的那样，像个得了自闭症的孤儿。”
再竖起第三根：“第三，外面那么多人关我屁事，反正我明天就走了。”
最后竖起第四根：“最后，你这个motherfucker说得对，我的确不希望你他妈死于某场意外车祸，或者是背后连中两枪自杀在芝加哥的某间公寓里。因为我非常不希望我的闺女，在她才不到六岁的时候，就特么继承了你的遗产，然后等着被迫卷进你们家族，甚至民主党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里去。因为你猜如果变成那样，最后真正惹上大麻烦的人会是谁？”
陈诺把竖起的那四根手指收回手掌，然后反手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那就是她老子我。”
“哈哈哈哈哈哈。”
詹姆斯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停都停不下来。
过了好久，他才勉强止住笑声，看着陈诺说道：“若若生日你怎么没有回去？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很想你。”
“她才不会想我。”
“……所以你就不回去？”
“这倒也不是。主要是——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不懂？”
陈诺瞥了他一眼，道：“我自己也从来都不过生日。”
“那跟若若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要你的女儿也跟着你一样当个清教徒？”
“狗屁清教徒……算了，我就给你解释解释，我问你，你知道中国一年有多少个情人节吗？”
“呃，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一个?”
“一个？哈哈，中国现在一共有5个情人节。除了2月14号之外，还有5月20号，七夕，圣诞节，以及她们自己的生日……别问我那些节日是什么，也别问我为什么它们变成了情人节，反正中国女人就有这个本事，懂我的意思了吗？”
詹姆斯最开始有些迷茫，但慢慢地，他嘴角上扬，又一次发出了大笑声。
“哈哈我明白了！你惹下的风流债实在太多了！你的女人太多，她们为你生下了很多子女，所以如果你为了其中一个破例，大张旗鼓地飞回去陪她过生日，那么剩下的所有人都会要求同等待遇。到时候你这一整年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是满世界飞着给她们过这些见鬼的‘情人节’，就能把你的时间榨干！”
陈诺冷笑连连，“我说你不懂吧，这不是时间问题，这特么是原则问题。我他妈才不会围着女人和孩子转。明白不？再说我孩子多吗？也就那么三个。”
“哈哈哈，得了吧，别嘴硬了。”詹姆斯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笑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幸福的烦恼？我打赌，全世界99%的男人都羡慕你，可是你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完美，对吧？”
陈诺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詹姆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虽然眼眶依旧深陷，眉宇间依然残留着疲惫，但是原本进屋时，脸上所带着的那股子颓废的死气，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消失不见了。
之前那种满不在乎的富二代气质，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但别的女人和孩子我不管，我希望你能够重视若若一些。她明年就要在中国上小学，性格有些内向，我有些担心她。你不该把什么事情都交给她的母亲。”
陈诺沉默了一下，点头道：“我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詹姆斯突然长出了一口气，“你明天回美国？”
“对。”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首尔好歹山高皇帝远，你现在回去，不怕死吗？”
“既然短时间之内这件事过不去，那我继续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躲在首尔，反倒是坐实了我的嫌疑。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光明正大地回去。”
“过去，我一直都觉得政治十分恶心。不想掺和得太深。但现在……现在那个女人一败涂地，那些老家伙们乱作一团。这是几十年来党内部权力洗牌最彻底的一次。与其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们来审判，我不如拼一把。如果我自己掌握了找内鬼的权力，到时候，谁他妈还敢查到我头上来？”
陈诺吃了一惊，劝道：“你特么一个电影导演，你是那块料？听我的，你干脆回中国，在那里安全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等风平浪静之后，你再慢慢想办法。”
詹姆斯笑了一下，道：“躲在中国？那是不可能的。我是一个普利兹克。我可以去中国旅游，也能够有一个中国的教女，甚至我也能喜欢中国文化，学中文，这都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我托庇在BJ的羽翼之下——不说后果如何。我也绝不会这么做，我是一个美国人。生来如此，死亦如此。”
陈诺看了他一会，忍不住骂道：“你踏马的有病。算了，你自己要找死，我也不拦你。我只说一句，你回去趁早把你他妈的遗嘱改了，不管是捐了还是烧了，总之别跟我闺女有关系。我女儿不缺你那一点钱。”
“哈哈哈哈哈哈。”詹姆斯大笑道：“我不会这么做的陈，如果有一天我下了地狱，我会点燃一根雪茄，看你是怎么跟民主党的那些人纠缠不清——好了，我不是回去送死的，我不会让若若惹上麻烦，我会把麻烦都解决掉，放心吧。”
“随便你吧。”陈诺懒得再说了。
詹姆斯却一副很有聊兴的样子，往沙发后背上一靠，饶有兴致的道：“说说唐纳德·特朗普那边吧。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通过你搭上那趟班车吧？我听说迪士尼想把旗下一大批IP的版权打包卖给TOKTIK，对么？”
陈诺惊讶道：“这你都知道？”
詹姆斯微笑道：“我是美国人，我在美国有许多朋友，包括迪士尼。你们现在谈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我或许能帮你抬抬价格。”
陈诺淡淡道：“不用了。我拒绝了。”
“拒绝了？”詹姆斯惊讶问道，“为什么？”
陈诺不想解释太多，只是说道：“唐纳德现在就是个移动的火药桶，TOKTIK要做的是全球化的泛娱乐社交平台，我不想跟他绑定得太深。”
“噢，陈，你在这方面简直谨慎得过了头。”
詹姆斯重新坐直了身子，拔高了音量大声道：“你刚才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知道吗，政治影响力是有保质期的，尤其是这种超级红利！现在的唐纳德欠你天大的人情，这正是你用尽一切手段野蛮生长的黄金时期。管他后面会有什么麻烦，把迪士尼的版权吃下去，把TOKTIK的估值做上去！在这个国家，只要你足够强大，就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制裁你。清高和自律在华尔街和华盛顿一文不值，你想要保护自己，那就得先让自己长成一头巨兽，陈！”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燃起一团狂热的火焰：“就像我，如果我能够拥有权力，拥有让家族和那帮政客都投鼠忌器的力量，我还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奔西跑吗？”
“我现在才明白，只有让真正的爱国者掌握权力，才能把美国重新拉回正轨上来。而不能指望别人！”
“我不能让唐纳德·特朗普那样的疯子掌控美国，也不能让民主党里面那些老迈的伪君子毁掉美利坚——你也一样！你也必须趁着现在的天赐良机，发展你的演员事业和商业版图，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 第九百零六章 白痴
看着詹姆斯·普利兹克有些激动的样子，陈诺是真的有些吃惊。
他跟这个纨绔子弟认识了好些年，这绝对是头一次看到这人如此。这真的不太像是他认识的那个挥霍度日的富二代。
他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情不自禁地说道：“你这个混蛋，看来是真的变了。”
“我当然变了。”詹姆斯又重新靠回了沙发靠背上，“如果你像我过去这些天，每天都活在自我怀疑之中，你也会变的。”
陈诺道：“——我认为你现在是有些应激了，詹姆斯。还是那句话，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这件事过去，然后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这不好吗？”
“不好，因为那些人实在是太蠢了。蠢到我怀疑地球有一天都会毁灭在他们的手里。前几天我又在上海和BJ转了一转，我心里有种感觉越来越深……”
詹姆斯摊摊手，“我不明白华盛顿那些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狗屎。他们到过中国吗？不，他们没有。所以他们整天只会用冷战时期的陈词滥调，去叫嚣什么对抗、什么威胁。如果换做我，我根本不会去搞那些毫无意义的摩擦和口水战。这个世界归根结底就是一场巨大的生意，这颗星球上的利益足够多，完全可以由两个超级大国瓜分范围、制定规则。只要他们来中国看看，他们就知道，这才是美国该干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帮蠢货一样，为了什么见鬼的理由，去打一场谁也奈何不了谁，注定双输的消耗战！所以我必须掌控民主党，甚至是未来的美国总统！才能避免一些悲剧的发生！”
陈诺看着这个人，确定他没有疯掉，而后无语道：“所以，你现在是在准备拯救地球了？唉，怎么说，就算你他妈未来是超人，但你现在也什么都不是。你刚把希拉里和民主党卖了，现在那边所有的人都在找你。你这会儿跑回华盛顿去，就不怕那群人把你撕成碎片？你不要没事找事好么？”
詹姆斯露出一丝笑容，反问道：“那你呢？”
陈诺愕然道：“我怎么了？”
“你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那么多事？你的公司，你的演员事业……你明知道，你只需要更换一下国籍——美国移民局的EB-1A杰出人才移民条款，就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我敢打赌，只要你把材料递交上去，那些motherfucker绝对会以破纪录的速度给你一路绿灯，估计两个小时之后就能把你的美国护照办好，恭恭敬敬主动上门地送到你比弗利山庄的豪宅里去——到了那个时候，你现在所面临的许多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你甚至连个英文名字都没有！那你为什么非要自己给自己找事？”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明白了。不说了。”陈诺无语举起双手，“你他妈强词夺理，你赢了。”
詹姆斯哈哈大笑起来。
继而，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过了两秒，在陈诺莫名其妙的眼神里，对着电话说道：“凯文是我，詹姆斯。我听说……”
“哦，是的，我知道，但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才才跟他分开，我已经说服他了。他现在也觉得，这对TOKTIK和迪士尼来说，其实是一次双赢。”
“当然没问题，这个你根本不用怀疑。唐纳德那个狗娘养的总统宝座是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我跟你保证，陈只要一句话，唐纳德哪怕想要把鲍勃·艾格生吞活吃掉，也只能对着迪士尼忍下那口气。”
“好的，到时候他会联系你们。你们准备好…好的，拜拜。”
电话挂了，詹姆斯看着陈诺说道：“好了，你回美国之后，亲自给凯文打个电话聊聊这件事，然后尽快把合作敲定……”
“陈，脸色别这么难看，我知道你在怪我自作主张，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让我再说清楚一些。这件事其实根本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实质性的承诺。明白吗？你愿不愿意在唐纳德面前提迪士尼，全凭你自己的心情！”
“现在的迪士尼，只是对即将迎来一个美利坚几百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满口谎言、不按常理出牌的总统，而有些反应过度了。就像你刚才说我的那样，他们是真正处于一种政治上的应激反应之中。”
“等他们这阵子恐慌期过去，等鲍勃·艾格那只老狐狸反应过来，唐纳德·特朗普其实再怎么疯狂，也是一个受制衡的人，而不是一头野兽的时候，哪怕你主动想跟他们签这份独家授权，他们都不会同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些ip狂人有多么珍惜他们手里的版权！下次你再想从迪士尼手里抓到这个机会，估计得等到下个世纪去了！明白吗？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保质期’，你必须趁着这个时候，抓住它！”
听到这里，陈诺皱起的眉头松开了。
詹姆斯的这番话，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之前的思维盲区。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规避跟唐纳德绑定太深所带来的风险，也有些抗拒在别人眼里跟他混为一谈。
然而，他却忽略了他上辈子研究股票的时候学过的一条法则——如何利用信息差与情绪进行套利。
现在的鲍勃·艾格，乃至整个好莱坞和华尔街，就跟那些看着股票一路下跌，而不挂不顾疯狂抛售的股民们一样，陷入了某种未知的恐惧中。
但这却是一种纯粹的情绪恐慌。
一旦等股民们冷静下来，发现某只几美元的股票，实际每年分红超10%，一家估值1000块钱的股票，实际上他妈只是一家玩具生产商的时候——那么，市场的理智与真正的价值就会回归了。
放在这件事上，就是当迪士尼们发现美国的政治体制依然能够运转，发现唐纳德即使坐上那个位置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摧毁一切时，那鲍勃·艾格也会冷静下来。
正如詹姆斯所说，到了那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再把那些价值连城的IP版权卖给任何人。
就像上辈子，直到他重生的时候，迪士尼手里那些价值千金的IP库，都没有真正对任何平台完全放开过。
而说句先知先觉的话，当2024年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吹嘘什么AI视频AI短剧什么的，那么，这些版权，就不仅仅是价值千金，可以说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无价之宝了吧。
现在，他不需要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只需要顺水推舟地利用对方的恐惧，就能吃下这块巨大蛋糕。
而他之前居然还想着往外推！？
陈诺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确定，自家真的没有啥做生意的商业天赋，更别提什么政治了。
他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你是对的。”
詹姆斯·普利兹克顿时露出笑容说道：“我就知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陈诺苦笑着，把刚才想的东西说了出来，“……我有的时候就是一个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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