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女人换了一条性感的黑色短裙,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港币。
陈诺的身形更矮了些,眼神一直落在她脚尖上,仿佛不敢抬头看她。
“拿去。”袁泉走到他面前,把钱递到了他眼前。
陈诺刚伸出手,袁泉却猛地收了回去,笑嘻嘻地说:“干嘛,真的就想白拿啊?”
陈诺低声道:“那……你想怎样?”
“我啊?”袁泉媚眼如丝,绕着他走了一圈,红色指甲油的食指轻轻点在他胸口,“你说呢?”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头皮光溜溜的中年男人走进门来,身前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以及一个略大些的女孩。
镜头只给了小男孩的正脸,他长得白白净净、很是可爱。
而女孩的脸始终未露,只听见她在门边用稚嫩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爸?”
詹瑞文微微皱眉,目光在陈诺身上扫了一眼。
那小男孩欢快地跑上前去,抱住了袁泉的大腿,高声叫道:“妈咪!”
他又抬起头,好奇地望向陈诺。
袁泉迅速揽过小男孩,拉开了与陈诺的距离,然后转头对詹瑞文笑着说:“回来了?”
话音一转,她猛地回头,瞪着陈诺:“还不走?我不是说了吗,没钱借给你!死皮赖脸的,赖在这干嘛?走啊!听到没有?我叫你走啊!”
陈诺立刻低下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那个女孩面前时,他停住了脚步,缓缓蹲下身来。
镜头给了他脸部的大特写。
他在笑。
一边笑着,一边对着镜头轻声说:“若若。爸爸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啊。”
他的眼神直视着镜头,嘴角翘起,笑容温暖自然。
“好。”
女孩清脆而轻柔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陈诺用力地眨眨眼,站起来,没有看詹瑞文,一抽一抽的快步走到门前。
但门上的指纹锁难住了他,没有见过的门锁让他手忙脚乱的折腾了一会儿,这才打开了门,冲了出去。
香港的雨,依旧没有停。
他在雨中全身颤抖着前进。
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阿俊。”
陈诺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詹瑞文打了一把伞,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五万蚊。
“你忘了你的钱。”詹瑞文伸出手,把钱递过来。
陈诺的眼睛在他的脸和手上来回移动着,嘴唇颤抖得仿佛得了羊癫疯。
“拿去吧。”香港的舞台剧之王微笑着,眼睛里有一丝隐藏的讥诮,道:“佳莹以为我会生气,但我怎么可能这么小气,不要介意。她已经跟我说了。谁都有缺钱的时候,拿去吧。”
陈诺不停的使劲眨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就像是一条落水狗。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把钱接了过来,用艰涩的腔调说道:“多谢……我,我会还你的。”
“不用谢我,也不用还。”
詹瑞文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说道:“吶,阿俊,既然你拿了钱,那我就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以后呢,就不要再来我家了,也不要再见我的家人。若若,我一直都把她当亲生的,为了她好呢,你就不要再……”
詹瑞文的话并没有讲完,一个硕大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脸上。
砰的一声。
男人在雨水中应声倒地。
哗啦哗。
钞票清脆的响声,
漫天的红色纸片飞舞在空中,在雨水里打得浇湿,掉落在光头男人的身上。
“丢,丢类老母!”
……
“卡,收货!”
“不是,诺仔,你真打啊?”
……
深夜的街道边,陈诺穿着一件连衣帽的破旧卫衣,站在了晕黄如斗的路灯下。
他抬起手,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手腕上的廉价手表。
这时候,是凌晨2点。
当秒针指向12点的位置,一辆面包车,从无人的街道上开了过来,稳稳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随后车门滑开,陈诺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但黑漆漆的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空了一个位置。
陈诺刚坐下,顿时车厢里一阵白雾涌起。
车上的人都一个接着一个的晕睡过去。
陈诺也噗通一声,倒在了车中的地板上。
面包车继续行驶着。
车厢里随着路灯的光线而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在没人注意的地板上,陈诺拉下了刚好挡住口鼻的领口,在镜头里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
“卡,收货!”
“诺仔,合作愉快。”
……
……
“阿俊,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阿公。”
“这怎么很久一直都冇见到你啊?”
“最近这些天有点忙。阿公你这是刚去买了菜?我来帮你提吧。”
“多谢啦阿俊。整栋楼里的年轻人,就你最有礼貌了。阿俊,你没吃晚饭吧,不如跟我回去饮碗汤啦。”
“呢个……算啦阿公。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累正好啦,饮完鱼汤补补身啦,是我去小梁的摊档专门买的大白鱼,很有营养的哦。你看你,好像这段时间更瘦啦,要係你爸爸妈妈见到,肯定心都痛死啦,你要为他们想想。况且你仲要传宗接代啊。听阿公的话,走啦。”
“……那,好吧阿公。”
第四百九十三章 休息日
阿公家的鱼汤跟阿公说的一样,的确很好喝,也很补。
熬了很久,一部分鱼肉都融在了水中,汤汁是乳白色的,上面漂浮着星点绿色的葱花,舀一瓢汤喂进口中,顿时感觉到一股极致的鲜美,浓滑醇香的鱼汤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口鼻都有余香。
阿公叫什么,陈诺不知道,只是知道跟他一样,也姓陈。
之前偶尔在上楼下楼的交谈中,他从陈阿公口中得知,他是公租屋里最老的一批住户,90年代初,这栋楼刚修好的时候,就搬了进来。当初那一批人搬的搬,死的死,目前整栋楼里,就数他住得最久,左邻右舍,楼上楼下,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来,舀点鱼肉。”
“阿公,不用了,我就喝点汤就行。”
“不行的,来都来了,多吃一点。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对了,我说阿俊啊。”
“怎么了阿公?”
“我感觉,阿俊你长得好似个明星啊。”
“啊?”
“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了。你平时成日带个口罩,我都以为你面上有疤,结果你这么靓仔,戴个口罩做咩啊?难怪找不到女朋友。你如果肯除这口罩,肯定有女仔愿意和你拍拖的。”
“阿公……”
“怎么?工作归工作,赚钱归赚钱,都要劳逸结合嘛,交个女朋友,又不耽误你上工。”
“不是啊,阿公。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阿公鼻子动了动,神色一变:“哎呀,好似真的有味道!”
一分钟后,一老一少站在隔壁的房门口。
陈阿公开始敲门。
咚咚咚。
“阿琪!”
咚咚。
“在屋没有?阿琪!”
咚咚咚。
“阿琪——!!!”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而那股怪味却越来越明显地从门缝中溢出来。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塌鼻阔嘴的男人探出头来,“陈叔,你找阿琪啊?”
陈阿公道:“对啊阿坤,你闻到煤气的味道没有,好像是阿琪这间屋里传出来的?”
男人的鼻子抽了抽,道:“阿琪刚才我才看到她回去,应该在煮饭,没什么事,放心啦陈叔。”
“不对不对,煮饭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味道。”陈阿公道,“当初我老婆就是煤气中毒死掉的。”
“啊?”叫阿坤的男人脸色一变,“你是说……”说着,就准备把防盗的栅栏门打开出来。
没想到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你个扑街!你要係敢去理个狐狸精的闲事,你就死在门口!丢你老母!成日不出去找钱,就知道望女人!周炳坤你个死扑街、冚家铲,你……”
阿坤尴尬地看了陈诺和陈阿公一眼,讪讪一笑,“唔……我老婆有点唔开心……我……算了。”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好啦好啦,死婆娘你闭嘴,我唔去行了吧!”
铁门关上后,里面却依旧传来女人怒气冲天的声音:
“那种骚狐狸,死就死啦,你理她做咩?成日做发梦噶,想做明星,在屋里又叫又喊,好似中邪,吵到我想死!她以为自己是张曼玉咩?脑袋有坑!早死早超生啦。”
陈阿公沉下脸,道:“阿俊,阿坤他怕老婆不敢管,现在就只能靠你啦。”
陈诺用力眨了眨眼到:“咩意思啊阿公。”
陈阿公道:“当然是把门撞开,赶紧救人啊。阿琪肯定是在里面烧炭,当年我老婆就是这样中毒死掉的。现在只有你能救她啦。”
陈诺怔了一下,而后抽动着身体,转身就走。
陈阿公一下子抓住他的袖子,“你做咩啊?阿俊,你不救人啊?”
陈诺挣了一下没挣开,又不敢用力,只好无奈道:“阿公,这是铁门啊,我怎么救啊?我就算把肩膀撞碎都冇用啦!现在最紧要是拿手机报警,叫差人来救人啦!”
“差人,等差人来就可以给阿琪收尸了。阿俊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琪这个女仔长得好靓的,就这么死掉真的好可惜的。她爸妈这两天去了乡下没有回来,到时候要是回来看到他家女仔成了一具尸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活都活不下去的啦。”
陈诺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跟着许鞍华拍戏,虽然拍出来的画面他没怎么看,但许鞍华在“带人入戏”这方面,真的是一把好手。他揍詹瑞文那一拳就是最好的例子,要不是最后一刻收了力,差点真的把人家脸打肿。
此刻听陈阿公说得一把辛酸,他作为谢家俊的部分是真的有些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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