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我看来,这就是现在的美国。你们太玻璃心了。你们会为了这一些符号争吵,会去谈论圣诞老人,会去谈论鸭子,会去谈论烟囱。
但是,没人谈论那些真正建造了烟囱的人,没人谈论那些铺设了轨道,让圣诞老人雪橇能够降落的人。”
“除了玛丽亚·巴蒂罗姆。”
“对了,你们知道她吗?玛丽亚·巴蒂罗姆,华尔街的金融甜心。她马上要从CNBC跳槽去福克斯商业频道了。
恭喜你,玛丽亚。那里是精神病人的养老院,你会很适应那里的氛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在曼哈顿上东区那处精致的豪宅中。
玛丽亚·巴蒂罗姆躺在床上,一脸寒霜的盯着墙上的电视,而这时,她隐约听到走廊那头的房间,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
这一下,她的脸色不由得更冷了。
“索菲,去叫他小声一点。”她叫了一声。
但是并没有人回应,她这才想起,索菲已经被她辞退了,而家政公司连续找了一些人来,虽然都是一些亚洲面孔,但是,都没能让她满意。
她咬了一下牙齿,继续盯着屏幕。
电视上的男人满脸笑容的说道:“我得感谢她,玛丽亚,虽然她用一整版的篇幅都在骂我,说我不该在我新拍的电影里去演一个美国牛仔,说这是对西部精神的亵渎。”
“但是,其实这恰恰就是我拍摄这部电影的原因。这就是《Bloody Yellow Dragon》这部电影的意义。”
“这不是一部关于受害者的电影。”
“我的角色,他是一个太平天国的战士。他老婆是一名公主。
在电影里,他没有等着林肯来发《解放黑奴宣言》。他也没有等着什么救世主来教他怎么用枪。
不,他自己拿起了温彻斯特步枪,成为了一名牛仔。他在电影里做了你们在历史书上不敢写,但在噩梦里——或者在某些人的美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我爱昆汀·塔伦蒂诺,他写出了一个伟大的剧本。”
“当然,这会让一些人不舒服,比如玛丽亚女士。”
“因为就像梅根·凯利不能接受黑人圣诞老人,就像菲尔·罗伯逊不能接受同性恋,有些人不能接受中国的探测器现在正趴在月球上一样……玛丽亚,也没有办法接受一个中国牛仔。
因为这打破了她的幻觉。这打破了她‘白人是主角,其余人是背景板’的自我良好的感受。
而说实话,这个幻觉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圣诞老人和耶稣都有了白人版本的社保ID。
但是,说真的,这是不对的。
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个世界不是一部院线电影,它没有固定主角和配角的标签,也没有剧本。
它更像一部七拼八凑的少儿不宜的电影。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什么肤色,来自哪里,不管是你之前是水管工还是什么律师,只要你器大活好,身上有八块腹肌,你都可以争取做一回男主人公。
同样,不管你之前是服务员还是家庭主妇,只要你够辣敢脱,你都能去竞争一下女主角。”
戴夫·查佩尔编出来的粗俗段子,顿时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欢快起来,男人们都心领神会,乐不可支,现场的女人们则是捂着嘴一边笑一边摇头。
陈诺并没有停下,他看着前排一个有些害羞的中年女人,继续说道:
“而像玛丽亚·巴蒂罗姆这种人,就是在片场拍完自己的戏份,还会赖着不走的那种家伙。她在那儿大喊大叫,拒绝别人上阵,就好像那个正在拍片的男主角是她丈夫一样。”
“对此我只想说,不好意思,玛丽亚。这一行就是这么残酷。该谢幕的时候你就要识相。”
他耸了耸肩,看向镜头,露出了一个混蛋却又迷人的微笑:“玛丽亚,让我再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曾经上过你老公的女人可不少。只是,你不知道。”
第六百五十三章 马丁·路德·陈
“……玛丽亚,让我再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曾经上过你老公的女人可不少。只是,你不知道。”
玛丽亚·巴蒂罗姆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手里的遥控器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混蛋……这个下流的、无耻的混蛋……”
就在这时,她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她丈夫,乔纳森·斯坦伯格的脸出现在门口,带着一丝醉意说道:“怎么了,玛丽亚,我刚才听见你在叫索菲,索菲被你辞退了,你忘了吗?”
在这一瞬间,玛丽亚·巴蒂罗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一个月前,当她鬼使神差地提前结束出差回家,在家里车库中看到的画面。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发疯一般冲过去,一把拉开未锁的车门。
她记得乔纳森当时那张惊慌失措、毫无血色的脸,以及正埋在他双腿之间、那个刚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只有22岁的实习生那头凌乱的金色长发。
那一刻的愤怒,叠加着刚才电视上那个中国男人对她的赤裸裸的羞辱,瞬间引爆了她体内积压的所有情绪。
而这个偷人的混蛋刚才居然还在笑!
“去死吧!!!”
玛丽亚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抡圆了胳膊,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遥控器像扔手雷一样,狠狠地朝门口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手里拿着半杯威士忌的乔纳森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块坚硬的塑料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角上。他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捂住额头的手指缝里,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眉骨滴落在地毯上。
房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片寂静声中,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
“我看到你们的表情,尤其是一些女士,你们仿佛在说,陈,你太过分了,你太刻薄了,你怎么能评论别人的家庭,你怎么能说玛丽亚的老公是个A片演员。”
“NoNoNo,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申明一点,我不认识玛丽亚的丈夫,我并不了解他,我只是听说过,他是一个有钱的华尔街精英,有点胖,有点秃头,但也没什么大不了……嘿,伙计们,笑什么?男人老了很多都这样,就像观众席上的你们,我看也好不了哪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的别笑,但是笑声却一波比一波大。
捂着额头的乔纳森脸皮一抽一抽的,看着自己的老婆。
玛丽亚也有点慌了,说道:“乔纳森,我……我不是故意的,OMG,我去给你拿药。”
电视机里的声音却还在持续——
“说真的,我并不知道,这位秃头先生是不是有过一些风流韵事,遇到过一些不嫌弃他长相的年轻实习生。或者说,他从14岁开始就有预感以后会遇到美丽的玛丽亚,于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为她守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FUCK,FUCK YOU,玛丽亚!FUCK那个中国佬!你们两个都他妈去死吧!我们完了,玛丽亚!”
说完,乔纳森猛地扬起手,将那手里的杯子狠狠地砸在了床边的地板上。还没等玛丽亚尖叫出声,乔纳森已经捂着还在滴血的额头,像一头受伤且暴怒的野兽一样转身冲出了卧室。几秒钟后,楼下大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砰”的巨响。
就当玛丽亚·巴蒂罗姆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如纸的时候,电视机里的男人还在说话:“……这其实只是一个比方,就像玛丽亚小姐在文章里把我比喻成一个来自中国的哥斯拉,好像来美利坚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到这里来吃人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我刚才是把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比喻成她丈夫隐秘的风流韵事,我想,玛丽亚小姐应该听得懂……”
看着电视机画面里,那个男人露出毫无歉意的笑容,玛丽亚狠狠地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输?
不,她玛丽亚·巴蒂罗姆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
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冲进衣帽间,抓起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直接裹在了那件丝绸睡衣外面,就往外冲。
乔纳森肯定去附近的医院了。
只要找到他,只要肯低头认个错——哪怕是假装的,一切都能挽回。
这是一场危机公关,就像她见过的那几百次金融危机一样。只要还在交易桌上,只要还没有收盘,买卖双方就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绝不会让那个该死的中国佬就在今晚,就这样毁了她的一切。
“砰!”
随着豪宅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轰鸣着冲进了冬夜的黑暗中。
然而,屋子里,她忘记关掉的电视屏幕上,
陈诺嘴角继续保持着嘴角的笑意,说道:
“……我最近在读一些关于美国西部的历史。真正的西部。不是约翰·韦恩电影里的西部。也不是那个我不小心看到的《断背山》里的西部。”
“damn,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陈诺道:“早在1860年代,美国建造了横贯大陆铁路。这是一个工程奇迹。那是连接美国东西两端的脊梁。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建的?”
陈诺看着观众前排的一个女性观众,摇摇头道:“NO,不是圣诞老人。”就像人家真的说了圣诞老人一样。
而这也立刻引起了一阵笑声,那是被他这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乐的反应。
然后他把左手放在耳边,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再次摇头,道:“NONONO,玛丽亚,你错了,更不是《鸭子王朝》那帮人,我说了你不知道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一次,全场哄堂大笑。
陈诺微笑道:“OK,我来公布答案。”
“是中国移民。是几万名华工。”
“是这些来自太平洋对岸的工人,在1868年冬天,在内华达山脉的花岗岩上开凿隧道。他们坐在编织的篮子里,从悬崖上吊下来,在岩壁上安放炸药。
你们知道内华达山脉的冬天有多冷吗?
“我去年12月去那里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坐着驯鹿拉车的大胡子老头,他对我说,他妈的这儿太冷了,他得赶紧回北极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那些19世纪的中国人却没有北极这条退路。”
陈诺收敛了笑容,
“他们的背后只有深不见底的太平洋。”
“雪崩。爆炸。数百人数千人死在那里。他们拿着最微薄的薪水,他们的尸体被埋在路基之下。真的要说起来,这可以拉长几十万字,写成一部惨绝人寰的故事。”
“但接下来,才是最疯狂的部分。”
“当铁路建成时,1869年,一些白人在犹他州的普罗蒙特里峰拍了那张著名的‘金道钉’照片。你们应该都在历史课本上看过,就是那两个火车头在铁轨上相遇,这边的白人和那边的白人握手庆祝。开香槟,大声欢呼。宛如一个盛大的庆典。”
“但你们发现没有,谁不在照片里?这场庆典缺了谁?”
“啪。”
陈诺打了个响指,说道:“没错,华工。”
“那些占了劳动力的90%,从中国到美国来,在内华达,在犹他修建铁路的中国人。”
“没有他们,铁路根本不存在。”
“而没有铁路,玛丽亚小姐所引以为傲的西部电影就不复存在。因为不管是约翰·韦恩还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他们的牛都卖不掉。所谓牛仔,只会是一群穿着开裆皮裤,骑着马在荒郊野岭的沙漠里穷死的可怜虫。”
说到这儿,陈诺的声音更加平静了。他平静而缓慢地说道:
“但是。在庆祝的那一刻,这些华工被清场了。他们被从历史的镜头中抹去了。”
“这些人,他们把血肉都浇灌进了这片土地的枕木里。”
“可最终,当大功告成,香槟开启,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有人却因为他们是黑头发黄皮肤,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就在那一张照片上把他们的人影抹去了。
仿佛那一条长达3000公里,穿越了内华达最险峻的雪山,和犹他州最荒凉的沙漠的铁路,仅仅是照片里那200多个白人修的。”
说到这儿,陈诺停顿了一下,他单手扶着麦克风架,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观众席,也仿佛透过镜头,看着这片广袤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伙计们,这就是最初的PS。”
“这就是最初的‘圣诞老人是白人’。”
……
……
当陈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的时候,
不仅仅是整个摄影棚里,三百多名男女老少鸦雀无声。
无线电波,更像是幽灵一样在整个北美大陆游荡,让千千万万个家庭,也都和摄影棚里的人们一样,陷入了沉默。
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学那间陈旧的学生公寓里,此前洋溢了一晚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珊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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