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开始以一种她几乎不敢置信的方式发生了转折。
【江老师!镇上真的要建大医院了!来了好多穿白大褂的医生,校长的病很快就被治好啦!】
【村长说要修一条好宽好平的柏油路,通到每家每户!我们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床走几个小时泥巴路去上学了!】
【之前烂尾的希望小学旁边新的学校已经开工啦!打桩的声音好响,但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吵!因为马上就有新学校新和教室了,好开心啊!】
【有好多人来学校捐钱捐东西,新衣服好暖和,新书包好漂亮,还有新的老师,语文、数学、英语.......每门课都有专门的老师了,校长爷爷哭了。】
【最最最重要的是,听说要在两座最高的山之间,修一座好长好长的大桥!有六百米高,两千米那么长!以后我们去城里再也不用绕一天一夜的山路,不用淌危险的河水了!】
【江老师,你开心吗?我们都很想你,修了大桥和大路你是不是就能回来啦?】
【——最爱你的小一班。】
江妤凝的呼吸屏住了。
她反复看了几遍,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是梦吗?还是她太渴望改变,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那片被遗忘在群山深处,连同她的过去一起凝固在时光里的土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天地翻覆?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老校长苍老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凝凝?是凝凝吗?哎呀,你可算打电话来了!我这一肚子的话,一堆的天大喜事,憋了这么久,就等着告诉你啊!”
江妤凝这些年如惊弓之鸟,为了不连累家乡,她告诉校长,除非生死大事不要主动联系她,没想到竟因此错过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徐爷爷,我收到信了,信里说的那些修路、建桥、新学校、医院........都是真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校长夹杂着浓重乡音和喜悦的叙述中,事情逐渐完整。
那个笼罩在大云山、笼罩在她头顶的恶魔落马了。
笼罩在山民祖祖辈辈生活中的绝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灌进了前所未有的光。
她不用再躲了。
不用再顶着假名在城市的阴影里苟且偷生,她可以挺直脊背,走在阳光下。
她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个她魂牵梦萦、却也是她午夜梦回时泪湿枕巾的故土。
“凝凝,你爸爸的案子重新调查清楚了,他是清白的,是被诬陷的,组织上已经下了文件给他平反了。”
老校长的声音也哽咽了:“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回来吧,回来看看你爸,看看咱这儿.......大变样了。”
江妤凝听着,眼泪终于决堤。
“是吗?被抓了?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好.......真好......真好......”
她反复呢喃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
“我回来,我这就买票回来,我想看看家乡现在什么样了,对了,给咱们学校、咱们家乡捐了这么多钱做了这么多事的人是谁?您知道吗?”
“哎呀,捐款名单老长了,还是好心人多啊!不过领头的那个,我记得特别清楚,镇长他们都叫他沈总,可年轻了,气度不凡,旁边好像还跟着一位盛总,具体的我也没敢多问。”
沈.......盛.......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是不是叫沈清翎?是不是?校长,是不是他?!”
“你认识他啊?凝凝你等等,我这就去问问镇长。”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江妤凝屏住呼吸。
终于,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问了!就是沈清翎!从江城来的大老板!凝凝,你真的认识这样的大人物啊?”
是他。
真的是他。
沈清翎。
那个她曾处心积虑欺骗、伤害、最终却卑微爱上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只能在回忆和悔恨中描摹的身影。
他用她无法想象的力量和方式为她驱散了盘桓多年的梦魇,为她洗刷了家族的污名,为那片贫瘠的土地送去了路、桥、学校、医院和希望。
他默默做了这一切,却从未对她提起只字片语。
震撼、感激混合着无尽愧疚的爱意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笑了起来,眼泪流得更凶,唇角却努力向上弯起。
“我知道了,校长,您好好招待他们,我现在就回来。”
“诶!好,好!他们还在考察医院最后的选址,估计还要待几天,你回来了,兴许还能赶上见一面。”
第662章 山的回应
时隔八年,江妤凝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长途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起伏,她看向窗外,家乡还是那个家乡,连绵不绝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慷慨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却也将他们困守于贫穷与闭塞。
想从这里走出去,需要付出无数的努力和艰辛。
更可悲的是,有时候即便付出了这么多,也依旧走不出这座大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阻碍大云山发展的人不在了,一切都有可能。
江妤凝将额头轻轻抵在车窗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只是在想到那个人时,心口猛地一酸,眼眶又不受控制地发热。
渐渐的,她靠着车窗沉沉睡去,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毫无防备。
车子在午后抵达小镇。
江妤凝提着简单的行李顺着记忆中的路走向那座承载了她最初梦想与最后温暖的地方。
——大云山小学。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有人长大了,也有人变老了。
看着白发苍苍的徐校长,江妤凝积蓄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再次涌了出来。
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许多,脊背更弯了,走路蹒跚,姿态艰难。
他老了。
“徐爷爷,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徐校长用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
校长的“家”就在学校操场旁,一个用旧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简陋棚屋。
他发妻早逝,之后并未再娶,两人没有孩子,他便将全部的生命与微薄的收入都献给了这所学校和这里的孩子们。
厨房里,徐校长一边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煮面,一边絮絮叨叨。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哪里用得了这些?”
江妤凝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她湿润的眼睛。
“用得上的,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活太久也不是啥好事儿,老婆子还在下面等着我呢,我哪能让她等太久。”
他目光慈爱地看向她:“对了,丫头,这些年找着对象没?”
江妤凝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对象?没,忙着挣钱,没心思想这些。”
“唉,说到底是我们拖累了你,以后别把钱都往这儿寄了,那位沈总捐了好多钱和物资,你也该顾顾自己,总一个人不是个事儿,你爸知道了,该怨我没照顾好你。”
“他怨就怨吧,您不听就是了。”
江妤凝接过面碗,热气熏得她眼眶更热。
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素面,只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却是她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味道。
“什么时候去看看你爸?”
“下午就去,不过我想先去找沈.......沈总,当面道个谢。”
“是该好好谢谢人家,凝凝啊,你跟那位沈总是咋认识的?啥关系啊?”
“算是.......朋友吧。”
吃完面,徐校长带着江妤凝前往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酒店。
然而当他们赶到酒店,却被告知沈清翎一行已在半小时前离开了,恰好错过。
江妤凝虽然有些失落,但没关系,来日方长,回到江城总还有相见的机会。
现在她要去见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了。
“老江,我来看你了。”
江妤凝跪在一块墓碑前,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上面刻着江云山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位乡村教师,长眠于此。
这是江妤凝的养父,江云山。
江妤凝轻轻放下花束,用袖子仔细擦去墓碑上的浮尘。
徐校长红着眼眶,默默退开几步,留给她独处的时间。
江妤凝伸出手,指尖细细描摹着墓碑上凹陷的字迹。
她是个弃婴,村长问了一圈没有人愿意收养,那时候大家都穷,谁都不愿意再养一个女孩。
是老江收养了她,那一年他已经四十岁了,老江比她大很多岁,要是算起来,其实他可以做她的爷爷。
他收养了她,也给了她现在这个名字,江妤凝。
他说“妤”代表着美好,“凝”代表着凝聚,他希望所有美好都能凝聚在她身上。
江妤凝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她从不叫他“爸爸”,她喜欢学徐校长叫他“老江”,或者学其他孩子一样,别扭地喊一声“江老师”。
老江年轻时是逃荒来到大云山的外乡人,被村里人所救,后来也把根扎在了这里。
他有文化,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却甘愿留在这贫瘠缺水的地方当了一辈子的乡村教师。
他说这是报恩,也是他的选择。
村里缺水,大家就开玩笑叫他“老江”,后来他真的把姓氏改成了江,名字取了云山二字。
老江话不多,总是很忙,除了上课还要种地,操持那个简陋却干净的家。
但他总会记得在灶上给她温着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
夜里他会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教她认字、读书,告诉她山外面的世界很大。
她渐渐长大,性格却依旧别扭。
老江身体不好,日益佝偻,却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先给她做好早饭再匆匆赶往学校。
他的背影像山一样沉默可靠,又像秋日芦苇般脆弱。
她心疼却说不出关切的话,只能更努力地读书,好在她没有辜负老江的期望,她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那是徐校长还不是校长,他和老江都是村里的老师,两人是好友,商量过后,徐校长和老江一起凑钱供她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家乡,她不想看到老江这么辛苦,她也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成为了另一个“江老师”。
但大云山实在太穷了,学校要什么没什么,很多孩子们上不起学,老江年纪大了又生了病,她外出打工想挣钱给老江治病,也为学校里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老江送她到车站时背着她小小的行李包走了几十里山路。
分别时,他往她手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和皱巴巴的零钱,只说:“在外面好好的,累了就回家。”
她在城市里跌跌撞撞,被人欺骗,也学会了欺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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