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英冲进屋里。
反手把那道沉重的木门关上。
平时夏天热,为了通风。
家里的木门都是开着的,只关外面那道铁栅栏的防盗门。
让楼道里的穿堂风能吹进来。
但今天。
刘秀英不仅把木门关得死死的。
还转动了上面的反锁旋钮。
“咔,咔。”
锁死了两道。
连防盗门的一丝缝隙都没留。
客厅里。
陈拙已经醒了。
正穿着拖鞋,站在茶几旁边倒水喝。
电视没开。
屋里有些闷热。
陈拙喝了一口水。
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的刘秀英。
“妈,怎么把门关死了?”
陈拙放下水杯。
“风扇吹着不凉快,得留个缝透气啊。”
刘秀英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地上。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陈拙看出了不对劲。
他走过去。
坐在刘秀英旁边。
“怎么了?”
陈拙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外面有人找麻烦?”
刘秀英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陈拙。
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没有一丝稚气的脸。
“我今天去买菜。”
刘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下楼到买完菜回来。”
“我被拦了八次。”
刘秀英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八个人,拉着我问。”
“问你吃什么,问你怎么学,问晚上几点睡觉。”
“菜市场那个卖肉的,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喊你是神童。”
刘秀英的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不喜欢他们叫你神童。”
刘秀英看着陈拙,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属于母亲的原始的恐惧和警惕。
“他们看着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都在找你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刘秀英深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门窗紧闭,变得有些憋闷。
“妈没上过多少学。”
刘秀英的语气变得很沉重。
“但我听过收音机里的评书。”
她努力在脑子里搜刮着那个名字。
“古代......古代有个叫什么仲永的小孩。”
“也是生下来就聪明,几岁就会写诗。”
刘秀英盯着陈拙的眼睛。
“他爹就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天天拉着他到处走,给这家人看,给那家人看,到处听别人夸他是神童。”
“最后怎么着?”
刘秀英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后怕。
“把好好一个孩子看废了!长大了连普通人都不如。”
“好好的苗子,全被那些夸人的话给捧杀了。”
她一把抓住陈拙的手。
手心很凉。
“咱们家陈拙,不能当那个仲永。”
刘秀英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
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你是聪明,你能考全国第一,你能去华科大。”
“但你还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嘴里那个不吃饭不睡觉的文曲星。”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木门。
“那些人,有的可能是真稀罕你。”
“但肯定也有人在背地里眼红。”
“谁知道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心思?”
刘秀英咬了咬牙。
“这风头,咱们不能出。”
陈拙安静地听着。
他任由刘秀英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嘲笑母亲这种草木皆兵的警惕。
她不懂什么微积分,也不懂什么是少年班。
她只知道,不能让别人毁了她的儿子。
陈拙反握住刘秀英的手。
手上的温度传递过去。
“妈。”
陈拙的声音很平稳。
没有那种少年得志的张狂,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当不了伤仲永。”
陈拙看着她。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还有一丝调侃。
“仲永的爹拉着他到处走。”
“你又不会拉着我到处走。”
陈拙指了指那道被反锁的木门。
“门你都锁死了,谁进得来?”
他松开刘秀英的手。
站起身。
走到茶几前,拿起水杯走过去递给自家老妈。
“他们愿意说神童,就让他们在外面说去。”
“嘴长在他们身上。”
“我就在家里待着。”
陈拙走到电视前。
按下开关,调到了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
《猫和老鼠》。
汤姆猫正被一扇门拍在墙上,变成了一张纸,电视里传出夸张的音效声。
陈拙走回沙发,在刘秀英旁边坐下。
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谁来敲门。”
陈拙看着电视。
“咱们都不开。”
刘秀英看着陈拙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电视里乱跑的猫和老鼠。
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了下来。
是啊。
孩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电视。
门锁着。
谁能把人抢走?
刘秀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站起身。
走到地上的菜篮子前,拎了起来。
“我去厨房把肉洗了。”
刘秀英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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