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悔了。
他是真的后悔了。
剧组的内卷风暴，并没有因为陈克辛的后悔而停歇。
反而愈演愈烈。
张泽像一条深海里的鲶鱼，看似平静，却搅动了整个池塘。
邓朝是那条被彻底激活的鲨鱼，每天都横冲直撞，战意高昂。
黄小明则像一条被卷入漩涡的锦鲤，不想挣扎也得跟着拼命转圈。
这样的高压状态持续了近一个月。
剧组的拍摄进度一日千里，但陈克辛导演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了。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以前带过的那些会耍大牌、会迟到的演员。
至少，那些人能让他有时间喘口气。
这天下午，剧组正在拍摄一场大学校园的戏。
秋日的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洒在林荫道上，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但片场的气氛依旧紧绷。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在了片场外围。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跳了下来，朝着张泽的方向挥了挥手，快步跑了过来。
“张泽！”
清脆的声音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张泽回头一看，也愣住了。
来人是刘一菲。
她今天没有化妆，一张素净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
问题出在她的穿着上。
一件粉紫色的蕾丝边上衣，下面配了一条军绿色的工装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笨重的登山靴。
脖子上还挂着一条五颜六色的串珠项链。
这一身搭配，突出一个匪夷所思。
张泽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钟。
刘一菲跑到他面前，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哦不，是裤腿，甩出奇怪的弧度。
她献宝似的问：“怎么样？我自己搭的，好看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张泽沉默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说丑吧，太伤人。
说好看吧，太违心。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非常诚恳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你以后，还是找个专业的造型师吧。”
刘一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好看吗？我觉得挺特别的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和鞋子。
张泽叹了口气。
这姑娘的审美，有时候真的挺一言难尽的。
也就是靠着这张脸和清冷的气质硬撑着，换个人穿成这样，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灾难。
“不是特别，是奇怪。”
张泽直言不讳，“你这身衣服，单拆开来都挺好的，但组合在一起，它们好像在打架。”
刘一菲撅起了嘴，有点不高兴。
但她看到张泽认真的表情，又有点动摇了。
她对自己的审美，其实也不是那么自信。
邓朝和黄小明也走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刘一菲的装扮时，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不过两人都是人精，很快就调整过来。
邓朝咧嘴一笑：“一菲来了啊！你这身……够混搭的啊，走在时尚前沿！”
黄小明也挂着温和的笑容：“欢迎欢迎，旅途辛苦了。”
只有陈克辛，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衣服上。
他上下打量着刘一菲，眼睛越来越亮。
“素颜？”他问。
刘一菲点了点头。
“好！太好了！”陈克辛一拍手，“就是这个感觉！清纯，倔强，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劲儿！”
他兴奋地对服装组喊道：“过来！就按这个感觉，给她找一套八十年代的旧衣服！要洗得发白的那种！”
他又转头看向刘一菲，语气不容置疑。
“一菲，你现在就去换衣服，别化妆！咱们马上拍你和成东青在大学图书馆初遇的戏！”
刘一菲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弄得有点懵。
“啊？现在就拍？”
“对！就是现在！”
陈克辛的创作灵感上来了，一刻也等不及，“你现在这种刚下车，风尘仆仆又有点懵懂的状态，就是苏梅第一次出现在燕京大学的状态！完美！”
刘一菲求助地看向张泽。
张泽对她点了点头：“听导演的吧。”
刘一菲这才跟着服装师，半推半就地去了化妆间。
看着她的背影，邓朝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泽，挤眉弄眼地低声说。
“神仙姐姐的品味，这么独树一帜吗？”
张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刘一菲的到来，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剧组连日来紧绷压抑的气氛。
尤其是对陈克辛来说，简直就是救星。
因为女主角进组，意味着邓朝和黄小明的一部分注意力，会被转移到感情戏的准备上，总算不用天天逮着他一个人薅了。
半小时后，刘一菲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未施粉黛。
当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探寻时，整个剧组都安静了下来。
她就是苏梅。
那个让成东青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白月光。
陈克辛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各部门准备！图书馆的戏，开拍！”
图书馆的场景布置得很有年代感，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空气中投射出细微的尘埃光柱。
刘一菲换上戏服，安静地坐在书架旁，确实就是苏梅的样子。
清冷，漂亮，带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
陈克辛在监视器后满意地点头，这选角，太合适了。
“第一场，准备！”
拍摄开始。
张泽饰演的成东青，抱着一摞书，笨拙地从书架另一头走过来，眼神偶然瞥见窗边的刘一菲，瞬间就定住了。
他那种农村青年乍见女神的局促、自卑和惊艳，表现得淋漓尽致。
镜头转向刘一菲。
按照剧本，她应该感受到目光，然后抬头，用一种清高又略带疑惑的眼神回望过去。
然而，刘一菲抬起头，眼神是空的。
她只是做出了抬头的动作，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漂亮的木偶。
“咔！”
陈克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他没发火，只是平静地说：“一菲，感觉不对，你的眼神要有内容，要有戏。”
刘一菲有些紧张，连忙点头：“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次。”
第二次。
她有神了，但给得太多，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审视，不像是一个女大学生，倒像是发现了流氓。
“咔！情绪过了，给太多了。”
第三次。
这次又回到了空洞。
一连几次下来，拍摄陷入了停滞。
片场的气氛有些凝固，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刘一菲的额头渗出了细汗，脸颊也因为紧张而泛红。
她知道自己拖后腿了。
一旁的邓朝和黄小明，原本还在轻松地看戏，现在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看得出，刘一菲不是不努力，她是真的差了点火候。
她的美貌和气质是顶级的，但在演技的细节处理上，和他们三个不在一个层级。
陈克辛眉头紧锁，他也被邓朝和张泽他们养刁了胃口，习惯了一遍过的丝滑顺畅，现在这种坑坑绊绊的拍摄，让他有些烦躁。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亲自走过去给刘一菲讲戏。
“你要想象，你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忽然有一道视线让你感觉不舒服，你抬起头，只是想看看是谁，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但又要有良好的教养，明白吗？”
刘一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泽在一旁，没有插话。
这是导演的工作，他现在只是个演员。
又试了两条，依然不尽人意。
就在刘一菲快要急哭的时候，张泽在她准备开始前，轻声说了一句。
“别把对面当镜头，也别当成我，你就当那里有一只苍蝇，很烦人。”
刘一菲愣了一下。
“Action！”
当张泽的目光再次投射过来时，刘一菲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烦躁，她抬起头，皱着眉看了过去。
那眼神里有被打扰的不快，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是这个感觉！
“咔！过！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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