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这场婚礼,就是他青春的葬礼,当他看到自己惦记了半辈子的女人,穿着婚纱嫁给别人的时候,他心里那点最后的念想,就彻底死了。”
“他今天做的所有事,喝醉酒,吹牛,闹事,都只是在给那个死去的、年轻的自己,办一场看起来体面点的葬礼。”
“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强撑着一口气,用所有的喧闹,去掩盖心里的那座坟,别让眼泪掉下来。”
张泽伸手指了指沈腾的脸。
“所以,你所有的笑,都必须是哭的底子,你笑得越大声,你心里就得哭得越厉害。那才是夏洛。”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腾的脑海里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泽,嘴唇微微颤抖。
对啊……
是啊!
这才是夏洛!
这才是那个窝囊、失败、却又保留着最后一丝少年心气的夏洛!
他之前所有的表演,都错了,全都流于表面。
张泽说完,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走回了监视器后。
“都明白了吗?”他问。
沈腾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再睁开眼时,他的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明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好。”张泽重新打开监视器,“清场,准备第二条。”
“《夏洛特烦恼》,第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二次!”
“Action!”
这一次,沈腾再次走进婚礼大厅。
同样的廉价西装,同样油亮的头发。
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他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落寞。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那不是醉酒的嚣张,而是一种被生活抽干了精气神之后的虚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台上穿着婚纱的秋雅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少年时代见到梦中情人的光彩,那光彩亮了一瞬,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种深切的,无声的痛苦和失落。
仅仅是这一个眼神的转换,就让监视器后的彭大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成了!
就是这个感觉!
接着,夏洛仿佛才回过神来,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然后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酒杯,冲着台上的司仪,也是他的老师喊道,“王老师,我还以为在您退休之前,我成不了您的骄傲呢!”
台词还是那句台词。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那不是一句玩笑,那是一句发自肺腑的,对自己的嘲讽。
好笑吗?
很好笑。
现场的群演们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笑着笑着,又觉得无比心酸。
站在他对面的马丽,饰演的马冬梅,原本的表演是带着愤怒和嫌弃。
但此刻,当她看到这样的夏洛时,她的眼神也变了。
她张嘴想骂,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她知道,他又在犯傻了。
这场对手戏,因为沈腾的改变,连带着马丽的表演,也变得无比精准和动人。
“Cut!”
张泽的声音响起。
“过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整个剧组都松了一口气。
现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整个片场,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用力地鼓掌。
他们不是在拍马屁,而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撼和佩服。
这就是专业!
这就是化腐朽为神奇!
彭大摩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牛逼……太牛逼了……”
而片场中央的沈腾,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他慢慢地直起身,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去擦,而是径直走到了张泽面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张泽,然后,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张导,您太厉害了,我懂了。”
懂了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张泽坦然地受了他这一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了第一场戏的成功,整个剧组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接下来的拍摄顺畅得不可思议。
张泽没有长篇大论地讲理论,他只是在每个演员表演卡壳的时候,走上前去,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点拨几句。
有时候,他只说一个词。
有时候,他只做一个动作。
但往往却能让演员茅塞顿开。
马丽演马冬梅叉着腰骂人,总带着舞台剧的夸张架势。
张泽让她站到墙角,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沈腾演的夏洛胡闹,看上十分钟。
等马丽再站到镜头前时,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的东西全变了,那种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又无奈的复杂情绪,一下子就出来了。
艾伦演的大春,总是憨得有些刻意,像是在演一个傻子。
张泽让他把所有台词的语速放慢一倍,每个句子的结尾都加上一个无意义的“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调整,那个傻乎乎但又有点可爱的铁憨憨形象,立刻活了。
彭大摩一开始还像个学生一样,拿着小本子跟在张泽后面,拼命地记着什么。
几天下来,他本子也不记了,就只是搬个小马扎,坐在张泽旁边,专心致志地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看着张泽如何将一块块生铁,淬炼成精钢。
他慢慢地也开始尝试着自己去跟演员沟通,学着张泽的样子,给出一个具体的情境,或者一个明确的动作指令,不再只是空泛地喊自然一点。
“你现在不是在跟他吵架,你要把睚眦必较的那个感觉找出来!”
“别老想着挤眼泪,你现在就想,你养了十年的狗丢了,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效果出奇的好。
演员们不再迷茫,导演也找到了方法,整个剧组的运转效率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又过了几天,张泽看着监视器里一条过的画面,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把彭大摩叫到一边。
“彭导,我看剧组已经走上正轨了,我这边也还有别的事,准备明天就离开。”
彭大摩一听就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张导,您可不能走啊!您这一走,我们心里没底啊!”
他现在对张泽是彻底的服气,甚至是依赖。
张泽笑了笑,“没事的,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你们现在已经找到了电影的表演方式,接下来照着这个感觉拍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才是这个剧组的导演,你得相信你自己。”
彭大摩看着张泽平静的脸,知道他是真的要走,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感激。
“张导,这份恩情,我彭大摩记一辈子,以后您有任何事,只要一句话,我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消息传出去,整个剧组都知道张泽要走了。
当天晚上收工,沈腾和马丽做东,把剧组的核心主创全都叫上,在片场旁边找了个大排档,给张泽践行。
酒桌上,气氛热烈。
沈腾端着酒杯,舌头已经有点大了,他勾着张泽的肩膀,“张导……嗝……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牛逼的人!真的!我原先以为,演戏嘛,不就是那么回事,跟舞台剧没啥区别,现在我才知道,我以前那都是坐井观天!”
马丽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就是,张导,您那几句话,简直比我们琢磨几个月还有用,您放心,这部戏,我们肯定给您拍好了,绝对不给您丢人!”
张泽笑着跟他们碰杯,来者不拒。
他知道,这群人是真的被他折服了。
酒过三巡,彭大摩端着酒杯,郑重其事地站了起来。
“张导,我代表《夏洛特烦恼》全剧组,敬您一杯!没有您,就没有这部电影!”
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学着彭大摩的样子,齐刷刷地对着张泽鞠躬。
“谢谢张导!”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大排档。
张泽坦然地受了这一礼,他站起身,端起酒杯。
“我没做什么,是你们本身就足够优秀,我只是帮你们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电影是大家的,我等着看成片。”
“等电影上映,我请大家喝酒!”
……
第二天一早,张泽在彭大摩和沈腾的护送下,离开了大连。
他没直接回京城,而是按照吴惊给的地址,买了去往另一座城市的机票。
这几天,吴惊那边已经把他的探班和客串手续都办妥了。
那是一座偏远的南方小城,张泽下了飞机,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才抵达了目的地附近的一个小镇。
镇子上,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早已等候多时。
开车的士兵不苟言笑,核对了张泽的身份证件后,便载着他往更深的山里开去。
道路越来越颠簸,窗外的景象也越来越荒凉。
最后,车子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基地门口停下。
高墙,电网,站岗的哨兵荷枪实弹。
张泽的证件被反复核查了好几遍,又打了几通电话确认,才被放行。
一名上尉军官负责接待他,领着他穿过一栋栋营房和训练场。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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