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翻了翻资料，上面确实有不少熟悉的名字。
他将资料放下，对门口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开始吧。”
第一个走进来试镜的，是一个在电视剧里经常扮演霸道总裁的男演员。
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道具服，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样子。
“三位老师好，我叫XX，我今天要试的片段是……”
他表演的是剧本中，王磊带领小队在冰原上遭遇险情，需要做出艰难抉择的一段。
“所有人！听我命令！放弃补给！全速前进！”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一段表演下来，他自己似乎很满意，额头上冒着汗，眼神期待地看着评审席。
郭凡拿起笔，在他的资料上画了个叉，头都没抬。
太浮夸，太流于表面，这根本不是军人，这是在演舞台剧。
吴惊更是直接撇了撇嘴，他最看不上这种只会用吼来表达情绪的表演方式。
张泽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对门口喊了一声。
“下一个。”
那位男演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不甘心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接下来，一连进来了五六个演员。
有常年在抗日神剧里演硬汉的特型演员，一身的腱子肉，但表演匠气太重，一举一动都带着套路。
有试图转型，在脸上画了刀疤，粘了胡子的流量小生，眼神里却全是干净和迷茫，根本撑不起角色的厚度。
还有一个话剧团出身的老戏骨，台词功底深厚，但肢体语言却过于舞台化，总让人觉得出戏。
郭凡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开始有些焦躁，不停地转着手里的笔。
来的人很多，有名气的也不少，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那个王磊。
王磊这个角色，是救援队的队长，他身上必须有军人的铁血和纪律性，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在末日里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他要面对队员的牺牲，要背负沉重的责任，还要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希望。
这个角色的内心是复杂的，是矛盾的，绝不是靠着吼两嗓子，瞪瞪眼睛就能演出来的。
“下一个。”
张泽的声音依旧平静。
吴惊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咱们这是选演员，不是选健美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剧组准备的道具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很结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评审席上的三人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到场地中央。
“三位老师好，我叫，李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有股不服输的气势。
郭凡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李光这个名字，他在资料里看到过，一个过气的男演员，四十多岁，年轻时候演过几部古装剧，后来就一直不温不火，最近几年，听说是在京郊的一个马场里当教练养马。
这种履历，怎么看都跟硬汉队长不沾边。
吴惊倒是多看了他两眼，因为他从这个叫李光的男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同类的味道。
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却依然没有弯下脊梁的味道。
“你要试哪一段？”张泽开口问道。
李光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想试试，韩子昂牺牲后，王磊决定继续执行任务的那一段。”
郭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段是纯粹的内心戏，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大段的台词，是最考验演员功底的片段之一。
前面那么多经验丰富的演员都选择绕开了这一段，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李光，居然敢选这个？
“可以。”张泽点点头。
李光没有立刻开始表演，他闭上眼睛，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再次睁开眼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原本那一点点拘谨和不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疲惫和麻木。
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打击，灵魂都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缓缓地转过身，动作迟缓地走向旁边的一辆道具运载车，那上面，按照剧情，刚刚运下了韩子昂的尸体。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空无一物的车斗，仿佛在抚摸一个逝去的战友。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铁皮上划过，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收回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所有人。
整个试镜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分钟。
两分钟。
郭凡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这个演员是不是忘了词，或者是在故弄玄虚。
他正想开口提醒，却被张泽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就在这时，李光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大步走到一个想象中的队员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走！”
仅仅一个字。
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说完这个字，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门外走去，仿佛要带领着他的队伍，走向一个注定的结局。
表演，结束了。
李光走到场地中央，重新变回了那个有些拘谨的男人，他对着评审席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三位老师。”
整个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郭凡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完全被刚才那段表演镇住了。
那种失去战友和亲人的痛苦，那种身为指挥官必须压抑情感、继续执行命令的挣扎和决绝，全都在那一个背影，一个眼神，一句话里了。
吴惊也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李光的眼神里，充满了尊重。
这是一个真正的演员。
张泽也满意的暗自点头。
内心戏其实就是电视剧和电影最大的分水岭，大荧幕上，微表情会成倍的放大，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观众的视线里，所以需要你的表演更加细腻。
而这个李光的表演，无疑是合格的。
尤其是有了前面那些大聪明的衬托。
他拿起桌上李光的资料，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光。
“你之前，在部队待过？”
李光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有，但我父亲是军人，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
“你养过马？”张泽又问。
“是的，这几年……没什么戏拍，就在一个朋友的马场帮忙。”李光的声音有些低，这对他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
张泽却笑了。
他把资料放下，伸手指着李光，对旁边的郭凡和吴惊说道。
“一个懂得在沉默中积蓄力量，懂得跟动物交流，懂得在低谷里磨练自己心性的人，不错。”
他没有再看郭凡和吴惊，而是直接对着李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宣布。
“就你了。”
李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被选上了？”
“对。”张泽点点头，“王磊这个角色，是你的了，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进组。”
幸福来得太突然，李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几年为了生活，什么活都干过，送过外卖，跑过滴滴，甚至还在工地上搬过砖。
演员这个梦想，对他来说，早就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今天来，也只是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想到……
他眼眶一热，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用力地吸了口气，对着张泽，又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张导！谢谢！”
“去跟工作人员签合同吧。”张泽挥了挥手。
李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直到门关上，他还像是在做梦一样。
房间里，郭凡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一拍大腿，激动地喊道，“牛逼！太牛逼了！张泽，还是你眼光毒！”
吴惊也长出了一口气，靠回到椅子上，嘴里嘟囔着，“这家伙，是个狠人，以后跟他对戏，有压力了。”
张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了，最后一个主演也定了。”
他转向郭凡，表情变得严肃。
“通知下去，所有主创人员，三天后，准时到岗。”
“另外，通知所有部门，准备开机！”
郭凡猛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身体，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是！”
一场声势浩大的选角，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剧组正式公布，王磊的扮演者是名不见经传的李光时，整个圈子都炸了。
无数人猜测着这个李光到底是什么来头，能从那么多大咖手里抢走这个角色。
而对于这一切，张泽并没有理会。
他已经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即将开始的拍摄之中。
三天后。
《流浪地球》电影工业基地，一号摄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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