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把手机还给郭凡,神情没什么波动。
“老郭,别慌,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事情。”
“我知道是有人搞事,可这阵仗也太大了。”
郭凡忧心忡忡,“要不,你发个围脖,帮老吴站站台?你好歹是投资人,说话有分量。”
张泽想了想,摇了摇头。
“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一发声,正好给了他们新的靶子,把水搅得更浑,让他们骂,票房不会说谎。”
然而,事情的发酵比预想的还要快。
没过几天,张泽就接到了吴惊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吴惊有些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票房大卖时的意气风发。
“张泽,兄弟,我……我想再请几天假。”
张泽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唉!”吴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不是网上那些破事,现在给我搞得焦头烂额,人都快麻了。”
《战狼》的巨大成功,让吴惊一度以为自己所有的坚持都得到了回报,每天看着节节攀升的票房,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可当那些恶毒的、扭曲事实的负面报道像潮水一样涌来时,他彻底懵了。
他想反驳,想对骂,想把那些颠倒黑白的人揪出来当面对质。
但他不敢。
圈子里的前辈早就教过他,最不能得死罪的就是媒体。
你得罪一家,他们就能联合起来,天天用放大镜找你的黑料,派狗仔二十四小时跟着你,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每次电影发布会,给各路记者备上丰厚的茶水费,那都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一个新人导演,根基未稳,哪敢去触这个霉头。
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无处发泄,只能打电话跟张泽这个主心骨诉苦。
“张泽,你说他们怎么能这么坏呢?我拍个电影,没偷没抢,观众喜欢看,票房好了,怎么就成了我的罪过了?”
吴惊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我现在看谁都像是背后骂我的人,快疯了。”
张泽听着他的抱怨,语气依旧很平静。
他自己当初迅速崛起时,各种黑料也没少过。
圈子里的资源就那么多,你上去了,就必然有人要下来,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不黑你黑谁?
只是他崛起的速度太快,快到那些黑料根本追不上他成功的脚步,到最后,张泽已经跟那些人不是一个高度的存在,于是这些烂糟事才不了了之。
“惊哥,我问你,你想当一辈子演员,还是想当一个真正的导演?”
张泽没有直接安慰他,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吴惊愣了一下,“当然是想当导演,好不容易才拍出一部像样的……”
“那就要学会无视这些黑料。”
张泽打断他,“如果你只想当个演员,那你在乎这些评价,没问题,但如果你想当一个好导演,甚至是一个伟大的导演,那第一课,就是学会无视外界那些无关紧要的声音。”
张泽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吴惊心上。
“这个圈子里,因为被舆论毁掉,从此一蹶不振的例子还少吗?你看看那些被黑的电影,是不是成绩都特别好?为什么?因为你碍着别人的事了,你动了别人的蛋糕了。”
“你的《战狼》,说白了,就是一部学着好莱坞拍的兵王爽文,这种片子好莱坞每年产出一大堆,怎么没见他们自己人骂得这么狠?”
吴惊那边沉默了,似乎在消化张泽的话。
“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弥天大罪?”
张泽继续说,“很简单,因为有些人破防了,他们骨子里就觉得,你一个中国导演,凭什么能拍出跟好莱坞一样好看、甚至更让中国观众热血沸腾的商业大片?”
“你什么档次,也配跟我们的好莱坞爸爸拍得差不多?他们接受不了这个,所以才会声嘶力竭地骂你,想把你踩下去,证明他们信奉的东西才是唯一正确的。”
张泽的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电话那头的吴惊,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也恢复了几分神采。
“我艹!张泽,还是你看得明白!我这几天光顾着生气了,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被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所以,别理他们。”张泽笑了笑,“让他们骂去,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调整好心态,然后回来把《流浪地球》剩下的戏份拍完。”
“用一部更牛逼的作品,去抽他们的脸,这比任何反驳都有用。”
“对!你说的对!”吴惊的声音重新充满了干劲,“他妈的,老子不跟这帮孙子置气了!等我,我调整两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张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没办法,现在靠着史密斯专员这碗饭过活的人,实在太多了。
吴惊的事情只是一个缩影。
张泽靠在椅子上,想起了后世。
当郭凡的《流浪地球》横空出世,真正意义上打开了国产科幻电影的大门后,铺天盖地的赞誉之中,同样夹杂着无数匪夷所思的抹黑。
一部在专业影评网站上开分高达八点几的电影,硬生生被各种差评和一星攻击,拉低到了六分。
那些黑它的理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有人说,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广播里说出那么宏大的叙事,拯救全人类,太假大空了,不真实。
可好莱坞的灾难片里,十几岁的少年英雄拯救世界的桥段,不是早就成了固定流程吗?怎么到了中国电影这里,就成了罪过?
更可笑的是,还有人揪着电影里那句五十岁以上出列的台词不放,嘲讽这是刻意煽情,是样板戏。
张泽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哪怕就是喊一句党员出列又怎么了?
把这个国家的历史往前翻六十年,哪一次巨大的灾难面前,冲在最前面,顶在最危险地方的,不都是那群胸前别着徽章的人?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为什么一个基于事实的艺术创作,反而会成为被人口诛笔伐的槽点?
说白了,还是那两个字。
破防。
长久以来,某些人已经习惯了西方的叙事体系,习惯了他们的警察和英雄。
在他们的认知里,警察保护的是富人区的财产和不可动摇的制度,而不是普通民众的安危。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在一个东方的国度里,有一群人,他们的信仰就是把人民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就像沪上南京路的好八连,每年节假日人流拥挤时,那些年轻的士兵们就会手拉手筑起人墙,维持秩序,引导人流。
这一幕,甚至成了许多外国游客来中国后,必须打卡的风景线。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见过。
在他们的国家,这是无法想象的场景。
这种根植于现实的文化自信,一旦通过电影这种强大的媒介展现出来,对那些精神上还未断奶的人来说,就是一次剧烈的冲击。
他们的信仰崩塌了,所以他们只能用愤怒和嘲讽,来掩饰自己的虚弱和恐慌。
张泽正想着,片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姜闻。
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半个多多了,没日没夜地捣鼓着他的《一步之遥》,几乎与世隔绝。
今天的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剧组里的人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大家都还记得这位爷前段时间在片场是如何指点江山,跟张泽吵得天翻地覆的。
张泽正拿着对讲机跟郭凡沟通着什么,看到姜闻,他放下对讲机,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姜导,怎么突然出来了?剪辑室的盒饭吃腻了?”
姜闻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他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
张泽会意,跟郭凡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姜闻走出了喧闹的摄影棚。
外面是影视基地空旷的街道,冷风一吹,让人精神了许多。
姜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长长的白雾。
他没递给张泽,因为他知道张泽不抽。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持续发酵。
半晌,姜闻才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声音有些沙哑。
“踏马的,吴惊那电影,六个亿的票房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从喉咙里挤出下一句话。
“我感觉……我输了。”
能让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亲口说出我输了这三个字,张泽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看着姜闻,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受什么刺激了?不像你啊。”
“电影剪辑不顺利?”
张泽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姜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很是纠结。
“顺利,太顺利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在拍的时候,拍得特别爽,每个镜头,每个演员的状态,都是我想要的。”
“剪辑的时候,也特别顺,行云流水。”
“但是……”姜闻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等我把成片剪出来,连着看了三遍之后,我才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踏马的……有点看不懂我自己拍的是什么了。”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可能是个笑话,但从姜闻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悲凉。
张泽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这位在中国电影圈里横着走的大导演,此刻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那副茫然又憋屈的样子,确实有些好笑。
“那你觉得,你这部电影,成功了吗?”
张泽止住笑,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姜闻又沉默了。
他再次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一言不发,只是猛猛抽烟。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
看到姜闻这副样子,张泽也不好再继续刺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失败是成功之母嘛,再说了,你这辈子拍了这么多电影,不赔钱的才是少数吧?多一部少一部的,不差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姜闻的火气立刻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有你踏马这么安慰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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