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被摔在箱子上的剧本。
“然后我发现，我昨天在饭桌上跟你说的，都太客气了。”
姜闻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他身边的制片人想上来打个圆场，却被他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张泽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姜闻，声音陡然提高。
“这剧本里的故事，根本就没讲明白！人物动机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你告诉我，这剧本谁写的，这到底什么玩意？！”
这声怒吼，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人绝对是疯了！
敢在姜闻的片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的剧本！
姜闻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要爆炸的火山。
“你踏马……”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泽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他直接抄起那本剧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哗啦啦地翻开。
“你看这儿！”
他指着其中一页，“李天然，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回到北平，第一件事是干什么？是上房揭瓦，飞檐走壁，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逛！”
“好，你说他是在熟悉环境，寻找仇人。可接下来呢？他碰到了关巧红，碰到了唐凤仪，两个女人，一个让他去报仇，一个让他别报仇。然后呢？他就开始摇摆不定了？他师父的死，就这么忘了？这是复仇者，还是一个找不到北的青春期少年？”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纸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还有这里！朱潜龙和根本一郎，作为片子里最大的两个反派，他们的核心目标是什么？就为了得到那块地，去种鸦片？这么个破事，至于让他们一个勾结日本人，一个搞出那么多阴谋诡计吗？整个故事的根基都立不住脚，观众怎么相信？怎么带入？”
“整部电影，你想表达的东西太多了！父子情仇，家国大义，男欢女爱，黑色幽默……什么都想往里塞，结果呢？什么都没讲透！最后就成了一锅大杂烩，看着热闹，吃完了什么味儿都想不起来！”
张泽把剧本狠狠合上，再次丢回箱子上。
“姜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他盯着姜闻的眼睛，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那些话更让人心惊。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这个剧本，不改，我演不了。”
“不光我演不了，你这么拍出来，也得砸。到时候别说十个亿，能有五个亿的票房，都算你烧高香了。”
“你自己选。”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骇地看着对峙的两个人。
姜闻站在原地，双拳紧紧地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屈辱，愤怒，震惊……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张泽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神情冷峻，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但最后，姜闻脸色却直接拉着张泽就去了化妆间。
把化妆间的门一关，姜闻的脸色顿时一变，脸上带着谄媚，哈哈笑道，“兄弟，你别生气，这件事是哥哥的不对，我给你道歉！”
张泽却直截了当的开口，“反正，这剧本必须要改，不然，不光你的招牌要砸，我的口碑也要没了！”
“改！你说怎么改，只要合理，咱们都改！”姜闻立马说道。
然后，姜闻就开始诉苦起来。
“但，你要给哥哥留点面子啊！”
第554章 达成共识
姜闻脸上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搓着手，哈哈笑着。
“这事儿，是哥哥的不对，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赔不是了！”
张泽看着姜闻这变脸的速度，心里没什么波动。
他既然敢在片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剧本，就已经把姜闻的脾性摸透了。
这人就是吃硬不吃软，只要你占着理，就算把他面子撕下来，他最后也得捏着鼻子认。
“姜哥，我没生气。”
张泽的语气很平静，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坐下说吧。”
“哎，好，好。”
姜闻赶忙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张泽直截了当地开口，“反正，这剧本必须要改，不改，不光你的招牌要砸，我的口碑也要跟着完蛋。”
他这话没有留任何余地。
“改！必须改！”
姜闻一拍大腿，态度坚决，“你说怎么改，咱们就怎么改！只要合理，一个字不动，都听你的！”
说完，姜闻又长长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也就只说了，你是不知道，这剧本，哥哥我也愁啊，急得我嘴上都起了一圈燎泡。这都半个多月了，拍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看着都想吐。”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上面确实有几个不太明显的疱疹。
“想法太多，想表达的东西也太多，结果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这几天在片场骂人，其实心里我还在骂我自己呢！心里憋着火，没处撒。”
张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明白，姜闻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一个在圈子里横着走惯了的导演，被一个后辈当众指着鼻子骂剧本，这口气换了谁都咽不下去。
现在他服软了，但面子得找补回来。
等姜闻说完了，张泽才缓缓开口。
“姜哥，我明白。所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既然你信我，那这剧本，我肯定给你打磨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分析道。
“《邪不压正》这部电影，底子非常好。不管是光影、镜头还是美术，你几十年的功力都摆在那儿，国内没几个比得上。”
“唯一的缺点，就是剧情。”
“原来的剧情太散了，像一盘沙，观众抓不住重点。尤其是民国背景，离现在太远，观众没有代入感，情绪就跟不上。”
姜闻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问题，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意捅破。
“所以，我们必须要做减法。”
张泽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砍掉所有不必要的支线，把故事的主线拧成一股绳。”
“核心就是李天然的复仇。”
“让他回到北平的目的更纯粹，行动更果决。他遇到的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必须为他的复仇服务，要么是推力，要么是阻力。”
“这样一来，剧情紧凑了，观众的情绪才能从头到尾被勾着走。”
姜闻听得两眼放光，张泽说的这些，正是他之前模糊感觉到却没能理清的思路。
“对！对！就是这个理儿！”他一拍手，“你接着说！”
于是，在小小的化妆间里，张泽和姜闻两个人，头碰着头，就着那本被摔过的剧本，开始逐字逐句地推敲。
这一待，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等到化妆间的门再次打开时，外面焦急等待的剧组成员都愣住了。
只见姜闻满面红光，神采飞扬，搂着张泽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大声宣布。
“今天上午的拍摄，取消！”
“我跟张泽要闭关研究一下剧本，争取给大家一个更牛逼的故事！”
说完，他拉着张泽，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直接回了酒店。
整个片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只有制片人和几个核心主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邪不压正》剧组的天，要变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剧组虽然还在工作，但拍摄任务却直接少了一大半。
拍摄工作虽说没有彻底停摆，但也差不多了。
每天，所有人都能看到姜闻和张泽两人，要么在酒店房间里闭门不出，要么就在片场的角落里激烈地争论。
“不行！这场戏必须这么拍！屋顶，是北平的魂！李天然在屋顶上跑，那是一种自由，一种浪漫！”姜闻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张泽靠在椅子上，冷静地摇头，“姜哥，浪漫不能当饭吃。他刚死了师父，背着血海深仇，他哪有心情浪漫？他上屋顶，应该是为了勘察地形，寻找仇人的踪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有目的性。”
“你懂个屁的浪漫！”
“你才不懂观众！观众是来看复仇爽文的，不是来看民国风景纪录片的！”
又一天。
“朱潜龙这个人物，动机太弱了！就为了勾结日本人种鸦片？格局太小了！得给他加东西！”张泽拿着笔，在剧本上画着。
“加什么？他就是个欺师灭祖的小人！”姜闻皱着眉头。
“加上一些体面。”
张泽吐出两个字，“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摆脱自己过去的出身，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体面人。所以他拜师学武，娶前朝格格，勾结日本人，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这样一来，人物就立体了，他的坏，也就有了根。”
姜闻愣住了，他捏着下巴，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体面两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的争吵，每天都在上演。
从人物小传到故事大纲，从情节逻辑到台词细节，两人几乎把整个剧本翻了个底朝天。
整个剧组的人都提心吊胆，生怕这俩爷有一天会真的打起来。
但奇怪的是，他们吵得越凶，关系看起来反而越好。
有时候吵到一半，姜闻会突然哈哈大笑，重重拍着张泽的肩膀说你小子说得对，然后勾肩搭背地去吃饭了。
一个多星期后，当一本全新的剧本送到姜闻手上时，这场剧本之争才终于宣告结束。
姜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没有出来。
第555章 这剧本真踏马牛逼
第二天，当他再次出现在片场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新剧本，走到片场中央，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句话。
“这剧本，真踏马的牛逼！”
“这，才是我姜闻想拍的电影！”
他把剧本高高举起，对着所有人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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