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他怎么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关在阁楼里。
他讲他第一次以为自己证明了那条定理时的那种喜悦。
他讲他第二天发现证明里有一个洞时的那种绝望。
……
李东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
他本来还以为怀尔斯教授会讲一些数学上的东西。
结果没有。
他全程都在讲自己。
没有一个公式。
甚至……
没有提一次“费马大定律”的专业知识。
可他每说一句,台下的两千多双眼睛,就跟着亮一分。
李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就是顶级学者讲大课的方式吗?
他突然想起王浩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东哥,你讲题,一点不亲民。”
李东那个时候没当回事。
可这会儿他听着怀尔斯教授讲,他突然就有点明白了。
这位老爷子不是在给学生讲数学。
他是在给学生讲,一个普通人,是怎么走到数学那两个字面前去的。
这一节课的劲儿,不在深度上。
在方向上。
李东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一节课记下来。
他甚至开始想……
要不回去给耗子讲一次试试?
被挤在阳光厅外头某棵银杏树下、正踮着脚朝里头瞄的王浩:???
……
大幕落下来。
散场了。
李东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散场的人群还在低声议论。
“怀尔斯教授真的太会讲了。”
“一个公式都没写。”
“我之前还怕听不懂。”
“你看,普林斯顿的人讲东西,根本不装高深。”
“到了人家这个分量,反而不需要再绕了。”
“我们学校那位张老师讲一节代数拓扑,能把我们听睡着。”
“这是不是叫做差距啊?”
这一片议论声,多半是从外校来的本科生、研究生那儿冒出来的。
这些声音里其实有一点东西,是说话的人自己没意识到的。
怀尔斯今天讲的东西,从专业角度看,本来就不是“专业知识”。
它讲的是方向,是精神,是一个搞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回过头来跟年轻人说一句“这条路没那么可怕”。
这种东西,本来就该是听得懂的。
至于平时上专业课觉得晦涩难懂,那也正常。
专业课本来就长那样。
Hartshorne、Bourbaki、Lang,每一本翻开都是一座墙。
不会因为有人讲得好就矮一截。
……
可是议论声里的这些人不会去想这一层。
他们只是觉得……
“为什么人家普林斯顿的教授,一节公开课讲得就这么舒服?”
“为什么我们学校的老师讲一节专业课,能把我们绕得头晕?”
这时还有其他的一些声音也顺着这个话题传来了。
“你看咱们国内做规范场的、做几何的……一翻履历,普林斯顿读的博、IAS待过两年的、跟着普林斯顿哪个教授做过博士后的,一抓一大把。”
“那反过来呢?”
“你听过普林斯顿请咱们国内哪位过开过公开课没?”
“我反正是没听过。”
“咱们送过去的多,请回来的少。”
这一段话不算多重,但是偏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李东挪着挪着,就把这一句话听了进去。
他没接腔。
他只是低着头,自己慢慢地往外走。
他走到阳光厅的侧门那一边的时候,刘若传从里头追了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子。”
“怀尔斯教授找你。”
李东点了点头,跟着刘若传往侧台那一头走。
……
后台的休息室不大。
怀尔斯坐在沙发上,刚刚卸下台前那一份气场,整个人缩了一截,像一位普通的老人。
田钢和刘若传坐在他对面。
李东进门朝几位老师一一点头。
他在田钢旁边那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怀尔斯抬起头。
他看着李东开门见山的说道。
“李东。”
“我希望邀请你去一趟普林斯顿。”
“去高等研究院做一次学术报告。”
“另外,希望你能为普林斯顿的学生开一次公开课。”
这一句话冒出来的时候,田钢和刘若传的眼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两件事,分量都不算小。
到IAS做学术报告,是这一行往“最顶尖的圈层”跨的那一步。
给普林斯顿的学生开公开课,则是另外一种东西。
它意味着……
这位老爷子,今天在阳光厅这一个台子上做的事。
将来要换一个台子,由这位他面前的、刚刚成年没两年的少年来做。
怀尔斯继续说道。
“如果你同意。”
“我让那一边给你发正式的邀请函。”
李东听到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一点点不太适应的。
他上大学不到一年。
在数学这个圈子里头,他底气是足的。
可是……他也和所有十九岁的少年一样呀,没见过什么世面。
万一到时候在普林斯顿那种地方,万一自己忍不住装个逼,会不会让人觉得不太礼貌呢?
他正在想这个问题。
旁边的田钢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膝盖。
然后对怀尔斯说道。
“怀尔斯教授。”
“李东是很愿意去的。”
“只是时间上,我们可能还要再对一下。”
“他这边现在还有一个课题在做。”
怀尔斯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李东最近在做的事。
把朗兰兹纲领封顶嘛。
这种活儿放谁手里都不轻。
李东这种年纪要兼着两边跑,时间确实得排一排。
怀尔斯笑了一下。
“好。”
“没问题。”
“我们再细约。”
李东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他朝怀尔斯说道。
“是的,怀尔斯教授。”
“最近可能不太行。”
“我那边化学还有一个项目组在跟着。”
“等忙完这一阵子,咱们再定时间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田钢并不知道李东进了吴开项目组的事,所以也是一愣。
刘若传倒是知道,所以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怀尔斯这边的反应慢了大概有那么半秒。
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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