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背对着黑板站着,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人。”
“比我预想的多。”
“所以没什么准备,大家见谅。”
底下立刻有人接话。
“没事没事。”
“是我们不请自来的。”
“您随便讲。”
李东点了点头。
“今天屋子里有我的老师,也有我的领导,我也不绕弯子了。”
台下的田刚冲他微微一笑,刘若传也朝他点了下头。
彭罗斯倒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李东的身上。
龚旗坐在边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神情还算放松。
李东继续说道。
“今天主要是想跟大家讲一件事,那就是给大家一个建议。”
底下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生的听着。
自从李东成立这个课题组以来,他自己出来发声的次数其实不多。
这一年里,大家看到的都是他下面那一帮博士、副教授陆陆续续出的成果,反而他这个领头的几乎销声匿迹了一整年。
所以今天,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提出李氏猜想的年轻人,到底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李东也没再多铺垫。
“我建议大家。”
“不要再去啃李氏猜想的弱猜想,也不要再去做它的低维特例。”
“也就是最好别去碰李氏猜想的那两条主线。”
这话一出,报告厅里一下就静了。
后面那几排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他刚才说什么?”
“让我们别做主线?”
“这是让我们别做李氏猜想?”
“他自己提的猜想,让我们别证?”
议论声从后头一直往前蔓延。
李东站在讲台上,没去打断他们,他知道大家有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历来一个重大猜想出来,做这个猜想的人是越聚越多的。
庞加莱猜想从一八九零年代提出到佩雷尔曼证明,一百多年里全世界最牛逼的数学家都在啃它的低维情形、几何化情形、里奇流情形。
谁见过提猜想的人,回过头来劝大家别做的?
底下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李教授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怕我们抢了他的菲尔兹?”
“前两个月韦伯那篇GL(3)出来,已经盯上下下届了。”
声音不大,但格外的刺耳。
李东在讲台上听着,倒也没什么反应,他知道会有这样的非议。
就在这时候,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水木的校徽。
李东对他有印象,陈志远,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的教授,国内最早跟着李氏猜想做研究的那一批人。
业内公认,他正卡在韦伯那条线的前一步,再走半步可能就能跨过去了。
“李教授。”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眉头却是皱着的。
“恕我直言,您给的这个建议,我不太能理解。”
“历来重大的猜想,都是要无数人去把那些未知的路一条一条探过来,把那些迷雾里的角落一个一个走清楚,后人才好在这条相对平坦的路上走得更远。”
“现在您一句话,就要把这条路上的人都赶走,这是什么意思?”
报告厅里大半的人点了点头。
哪怕是李东课题组里那几个副教授,这时候也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他。
李东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七个字。
主三角剖分猜想。
“陈教授,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有多少人听过这个东西?”
底下人面面相觑。
后面几排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第一排田钢倒是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东见大家都没说话,他才继续说道。
“1908年,斯坦尼茨和蒂策各自独立提出来的,研究的是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
“一个流形,给两种不同的三角剖分,这两种剖分是不是可以互相加细到同一个三角剖分上去。”
“这就是主三角剖分猜想。”
“这个猜想出来之后,从二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前后三十年时间,全世界做拓扑学的人都在啃它。”
“1925年前后,拉多先把二维情形证下来了。”
“1952年,莫伊斯把三维情形证下来了。”
“两个证明都是当时教科书级的工作。”
“拉多和莫伊斯,也都因此名声大噪。”
“做这一行的人,那时候普遍相信一件事,既然二维、三维都成立,高维就算暂时证不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呢?”
李东在讲台上停了一下。
“1961年,米尔诺龙出来了高维反例。”
“主三角剖分猜想,在高维不成立。”
“整个猜想,崩了。”
会场里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下意识地“啊”了一下,又赶紧压了下去。
底下不少人开始有了反应。
田钢轻轻嗯了一声。
李东接着说下去。
“二维三维的那两个证明本身没错。”
“那两个证明今天去看,依然是正确的。”
“但是米尔诺的反例一出来,整个拓扑学界对主三角剖分这件事的看法就变了。”
“原来大家以为,二维三维证明里那一套分段线性的方法,是可以一路推上去的,只是技术难而已。”
“反例出来之后大家才发现,根本不是技术难的问题,高维里有些根本性的几何障碍,是二维三维感受不到的。”
“也就是说,前面那三十年里,大家以为自己沿着一条主道在走,每证一个低维情形,就以为离顶端又近了一点。”
“反例出来之后回头看,那条所谓的主道根本就不通。”
李东说到这儿,转过身,在主三角剖分猜想几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李氏猜想——也是一样。
他写完之后,把粉笔轻轻放回粉笔槽,转过身。
“我今天要跟大家说的就是这件事。”
“李氏猜想这条主线,沿着它走下去,只有一种走法是有意义的,那就是一证到底,把李氏猜想证成李氏定理。”
“在它没成为定理之前,所有的低维特例、所有的分歧指数受限的弱形式,都是在猜测,猜测这条主线最终会通到哪里。”
“猜对了,那这些低维证明就是垫脚石,猜错了,那这些低维证明就是被孤立的两块石头。”
“这是历史上反复出现过的事。”
李东说到这儿,目光重新落到陈志远身上。
“陈教授,您之前的论文我也看过,技术上是漂亮的。”
“但我跟您说一句实话,我自己心里清楚,李氏猜想最终成立的那个版本,跟现在大家以为的那个版本,可能不是同一个版本。”
“中间会有调整。”
“现在所有基于分歧指数限制的弱形式结果,到那个时候,可能都得重新陈述。”
“重新陈述的过程里,原来的证明会出漏洞,不是数学上的漏洞,是定义上的、是放进新框架之后才发现的漏洞。”
“这件事我现在没法跟您证明,因为李氏猜想还没成定理。”
“但我有信心。”
“所以我才有这个建议。”
李东说完这一段,整个报告厅安静得不像话。
第347章 彭罗斯的条件
李东说完这些,台下的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并不等于服气。
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准备就此放弃。
李氏猜想是李东提出来的没错,可提出猜想的人,未必就是离这个猜想最近的人。
这种事,在科学史上不是没有过先例。
当年希尔伯特把自己那份纲领抛出来的时候,他比谁都相信自己已经为整个数学搭起了通往完备性的桥。
结果哥德尔出来了。
第二不完备定理把希尔伯特纲领最核心的那条腿生生砸断了,提纲领的人也成了第一个被推翻的人。
再往前一点。
康托尔一辈子都相信他的连续统假设是对的。
他临终前还在写信、求证、求着同代的人帮他把这一步走完。
可半个世纪之后,哥德尔和科恩前后接力,告诉了所有人,这件事根本不在对错的范围里,它独立于ZFC公理系统之外。
做数学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
提猜想的人,未必是对的。
李东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
可他并不在意。
上一篇:我家艺人太没上进心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