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这群不懂幽默的学生,继续说道。
“但我们今天的这节课,不是教你们怎么去算题,而是教你们怎么去看这个世界。”
刘若传教授没有板书那些晦涩的ε-δ语言,而是直接从最基础的素数开始聊起。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素数,它本身的定义很简单,就是大于1、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的正整数。”
“但素数在数轴上的分布,却像幽灵一样捉摸不定。”
“我们可以通过素数定理、狄利克雷定理,摸清它整体的渐近分布规律,可单个素数会出现在哪里,却始终没有一个精准的通项公式能完全预判。”
“几千年来,无数顶尖的数学家都在试图把素数分布的规律,从模糊的统计趋势,推进到精准的数学表达,却始终没能走完这最后一步。”
刘若传教授的声音渐渐的抬高了。
“直到波恩哈德?黎曼的出现!”
“黎曼做了一件什么事?”
“他没有再把目光局限在实数轴上,而是通过欧拉早已提出的Zeta函数,完成了划时代的解析延拓,把整个素数问题,拉升到了更广阔的复平面上!”
“他发现,素数分布的全部秘密,就藏在这个黎曼Zeta函数的非平凡零点里!只要搞清楚了这些零点的规律,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素数,就能得到最精准的分布表达!”
“而在160多年前他提出了一个猜想。”
“Zeta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全都排列在复平面上实部为1/2的临界线上。”
“这些零点,就像是上帝谱写的一段和弦,每一个零点的位置,都对应著控制素数分布波动的频率!”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大一新生都听得如痴如醉。
坐在后排的李东也是连连点头。
刘教授讲的,正是他那台移动工作站里日夜不停疯狂计算的东西。
而刘若传教授的拓展并没有到此为止,他要讲的……
不只是数论里的一颗明珠,更是能把整个数学世界串联起来的通用语言。
“如果说黎曼猜想是数论皇冠上的明珠,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个,就是现代数学界的大一统理论!”
刘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朗兰兹纲领】。
“罗塞塔石碑,大家都知道吧?”
“一块碑上刻著三种语言,让考古学家得以破译古埃及象形文字。”
“而在数学界,代数、几何、分析,就像是三种完全不互通的语言。”
“搞数论的人看不懂搞调和分析的,搞几何的觉得代数太抽象。”
“但是!朗兰兹纲领就像是数学界的罗塞塔石碑!”
“它试图在数论中的伽罗瓦表示,与调和分析中的自守形式之间,建立起一座宏伟的桥梁!”
“一旦这座桥梁彻底通了,你们就会发现,那些在代数几何里看似无解的死胡同,只要通过这块石碑翻译成分析语言,竟然就能迎刃而解!”
讲台下的新生们燃起来了。
而此时,坐在后排的李东,却是皱了皱眉头。
自守形式……调和分析……
他突然想起了老杨,想起了那篇在杜克上的论文——《关于分歧指数不超过2情形下GL?自守表示的局部—整体相容性》!
“GL?的自守表示……那不就是朗兰兹纲领里最核心的拚图之一吗?!”
李东总觉的这篇论文和老杨一定有故事。
他还记得那篇论文的署名:江逾白、周慎之。
就在李东陷入回忆的时候,刘教授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们燕大,特别是你们元培学院的学生!”
“你们的目标,不应该仅仅是期末考试拿个4.0的GPA,也不应该只是为了刷履历去水几篇没有营养的论文!”
“你们应该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
“去朝著那些世界级的百年猜想努力!去搭建属于你们自己的数学桥梁!这才是燕大学子该
有的气象!”
“叮铃铃……”
下课铃声在这一刻响起,整个阶梯教室里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最高潮。
“下课!”
刘若传教授潇洒的放下粉笔。
话音刚落,寝室里的王浩、刘强和陈楠三个畜生,完全没管李东直接蹭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李东坐在位置上冷笑,他根本就没动……
果不其然,哪怕他们三个跑得比狗还快,刘教授身边也已经围满了人了。
在燕大,你永远不要低估学霸们“卷”问题的速度。
就在他们三个只能在外围干瞪眼的时候,李东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一看是孙翔老师打来的电话,于是接起电话。
“喂,孙老师?”
“李东!出结果了。”电话那头,孙翔的声音有些激动。
“咱们过年期间搞的那批高山柳菊,经过这几个月的组培快繁和光周期诱导,T0代阳性突变株已经成功开花,并且顺利结出T1代种子了!”
李东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T1代种子结出来了!
这意味著,他们在分子层面敲除高山柳菊同源基因的工作,已经彻底落实到了表型上!
“刘师兄说,现在是最关键的表型验证期!”
“需要你亲自完成T1代植株的去雄和人工授粉实验,我们要亲眼验证敲除基因后,它是否恢复了有性生殖,能否重现孟德尔的3:1性状分离比。”
这是整个生物课题最核心的闭环!
如果不亲手把这个3:1的分离比做出来,那他们前面的基因测序和敲除就只是一堆没用的分子数据。
“我明白了,孙老师。”
挂断电话,李东也没再继续等著问刘教授问题,直接离开了理教。
去外省做实验,这可不是一两个小时的事,他必须得去请个假。
在元培学院,大一新生的日常管理和请假事宜,通常都是找辅导员。
李东来到了辅导员办公室,敲门走了进去。
辅导员是个正在读博的学长,戴著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李东?有什么事吗?”辅导员对这个川渝省理科状元自然是有印象的。
“导员,我想请两天的假。”李东如实汇报道。
“我之前一直在推进一个生物学的独立课题,现在实验到了最关键的表型验证阶段,所以想请两天假去浙大。”
辅导员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去浙大?
怎么我们燕大不能给你做吗?
然后又想到这才开学几天,都推进到了表型验证阶段了,很明显是高中时期做的。
辅导员仔细打量了一下李东。
他倒没有怀疑李东的话,毕竟这里是燕大元培。
这种在其他学校听起来很离谱的事,在这里也就一般吧。
辅导员欣慰的笑了起来。
“原来是去推进课题啊,这是好事!”
辅导员爽快地从抽屉里拿出请假条签字。
“大学本来就不是把你死死按在课桌前的地方。”
“既然你有自主推进科研的能力,那你就放心去。”
“谢谢导员!”
拿到了批条,李东又回了一趟宿舍。
宿舍里只有王浩一个人回来了,刘强和陈楠估计是还在等著问刘教授问题。
此时的王浩正在啃李东推荐给他的《AlgebraicGeometry》。
他现在看概形理论看得头都快炸了,正处于极度怀疑智商的边缘。
“耗子,我得走两天,请好假了。”
李东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
“我不在的这两天,你帮我盯著点我的电脑,千万别让人给我断电了,它还在跑非平凡零点,断电了我这几天就白跑了!”
王浩应了一声又继续啃《AlgebraicGeometry》,显然也进入了心流状态。
只是……
能被人随便叫一声就回话的心流也算心流状态吗?
第105章 要不要这么离谱
杭城高铁站。
李东刚走出高铁站,就看到出站口外的孙翔正冲著他招手。
“李东!这边!”
孙翔自从辞去了江城六中的教职,来到浙大生科院张民方教授手下做科研助理后,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孙老师。”李东笑著走上前打招呼。
孙翔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小子,真有你的!全省理科状元,还顺利进了燕大元培!当初在六中我就知道,你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两人寒暄了几句,孙翔也没再废话,直接拉著李东上了一辆网约车,直奔浙大生命科学学院。
一路上,孙翔也给李东说著课题的最新进度。
“现在的情况电话里也和你说了。”
“T1代种子现在经过催芽,已经长成了成株,正处于最关键的花期……”
李东在旁边默默的记著。
很快网约车就到了浙大……
生科院三楼的植物遗传与分子育种实验室,李东换上白大褂,跟著孙翔来到了恒温培养室。
一排排组培架上,高山柳菊已经开出了淡黄色的花朵。
“接下来就是纯粹的手工活儿了,咱们要完成两组核心验证。”
“一是对这些T1代突变株进行去雄和人工授粉,确认它们彻底丧失孤雌生殖能力、必须受精才能结实。”
“二是完整统计这批T1代植株的性状分离数据,验证预期结果。”
孙翔递给李东一套尖头镊子。
李东接过镊子,看著眼前这片淡黄色的花海,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孙翔。
“对了,孙老师,咱们在这批高山柳菊里揪出来的那个调控无融合生殖的关键同源基因,在写论文前,是不是得先定个官方命名?”
孙翔笑了笑。
“这基因是你查文献定位、亲手提质粒敲除的,命名权当然归你。”
李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学界的物种分类与命名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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