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还说,等殿下凯旋,将加封称号,让全帝国都知道殿下的功绩……”
他说的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流畅和自信。
“而且殿下与曙光伯爵的婚事,也需要这样的功勋来增光添彩……”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曙光伯爵顾明,和公主的婚事,本来就是假的。
这个消息,在帝都上层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虽然皇帝一直在散布联姻的消息,但那只是为了稳住民心、逼反七大家族。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那是一场骗局。
那他刚才说的那些,算什么?
算什么?
科尔温的额头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但刚擦完,新的汗又冒出来了。
那块手帕很快就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殿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那哀求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已经完全没有了使者的体面:
“您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臣一定……一定……”
伊莎贝拉抬起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却让科尔温瞬间噤声。
“你知道,”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上次来宣旨,让我答应和顾明联姻的使者,带来了皇帝的什么许诺和好处吗?”
科尔温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说他不知道。
但他又隐约知道一些。
帝都的流言,宫廷的传闻,多多少少传到他耳朵里过。
有人说皇帝许诺了公主皇储之位,有人说皇帝许诺了公主共治帝国,有人说皇帝许诺了公主将来可以指定继承人。
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
那些事情离他太远了。
他只是一个传旨的使者。
他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也不敢知道那么多。
“皇储。”
伊莎贝拉替他说出了答案。
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了科尔温的脑子里。
科尔温的眼睛瞪大了。
那双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几乎要脱臼。
“第一顺位继承人。”
伊莎贝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未来的晨曦女皇!”
她看着科尔温:
“你说,我连这些都没答应。”
她顿了顿。
“这次这些东西,能打动我吗?”
正厅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此厚重,如此浓稠。
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此时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科尔温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储?
第一顺位继承人?
未来的女皇?
这些,公主都没答应?
那这次……这次的封地、称号、恩宠……在这些面前,算什么东西?
算什么东西?
北境算什么东西?
封地算什么东西?
称号算什么东西?
都什么都不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这次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
皇帝以为能用北境引诱公主出兵。
但公主连皇储都不在乎。
北境算什么?
科尔温的双腿开始发软。
那软是从膝盖开始的,然后迅速蔓延到大腿,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脚踝。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跪下去,但他不敢跪。
他怕自己一跪,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科尔温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愣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秒。
也可能过了一刻钟。
也可能过了一个世纪。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
他不知道公主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是要皇帝加赏赐?
加许诺?
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要告诉他,她根本不可能答应?
他这个使者,注定要空手而归?
他这次来,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次的任务,肯定完不成了。
不但完不成,他可能还会被迁怒。
会被公主迁怒。
公主会不会杀了他?会不会把他关进大牢?
皇帝会不会认为是他办事不力?会不会认为是他的言辞激怒了公主?
会不会降罪于他,让他承担这次失败的全部责任?
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嫉妒他得到这个差事的人,那些巴不得他倒霉的。
他们都会笑,都会落井下石,都会在他跌倒的时候再踩上一脚。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殿下……那您的意思是……要臣转达什么给陛下吗?”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或者殿下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臣一定……一定尽力去办,一定帮殿下争取……”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伊莎贝拉已经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正厅深处的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面墙,和一扇窗。
墙是白色的,刷着新制的石灰,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窗是木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窗框是深棕色的,与白墙形成鲜明的对比。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槐树正值花期,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
科尔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一面普通的墙,一扇普通的窗,一棵普通的树。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依然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科尔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双腿越来越软。
他想跪下来。
求饶也好,认罪也好,总之跪下来。
但他又不敢。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引起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怕自己一跪,公主就会开口。
他怕公主一开口,就是死刑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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