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
“日后少不了你孝敬我的机会。”
“起来吧,把你那几枚金币捡起来,别让它们在地上凉着。”
“金币这东西,躺在地上也不会自己生崽。”
人贩子如蒙大赦,连连应是,手忙脚乱地把撒落的金币捡起来装回袋子,然后把袋子紧紧攥在手里,又从地上爬起来。
他弯腰曲背,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卑微,更恭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
顾明说:“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东西收好。”
“等会儿还要出门,难道你就把这一袋子金币揣在身上去办事?”
人贩子连忙点头,转身跑回里屋,把金币袋塞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格里。
第412章 迟早也要被他打死,亲爹打儿子跟打条野狗似的!
那暗格在床板下面,要撬开最里面的一块木板才能看到。
木板下面还垫着一块油布,是他的全部身家所在。
他把金币仔仔细细地藏好,又用手在床板上按了按,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又用力揉了一把脸。
把泪痕和灰土都抹匀了,抹成了一张看不出刚才哭过的脸。
他回到顾明面前,说:“那大人,咱们走吧。”
顾明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一个嗯字之间,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势瞬间消了下去。
肩膀塌下去,脖子缩起来,目光低垂下去,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完全就是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他的后背微微弓着,膝盖略弯,重心前移,走路的姿态也变了。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常年累月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特有的那种拖沓。
眼里的光彩全部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疲惫认命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神情。
眨眼之间,那个冷傲的魔法师管家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一个唯唯诺诺、面目蜡黄的普通贫民,那种丢进西城的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贫民。
人贩子看着他,心中赞叹不已。
不亏是魔法师大人啊,他心里想,连装泥腿子都装得这么像。
走路的姿势、站着的弧度、眼睛里的那点怯弱、嘴角的那点麻木。
简直跟他在西城街头见过的所有泥腿子一模一样。
这样的本事,活该人家在大人物手底下做事。
他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他小声对顾明说了一句:“大人得罪了。”
然后转身,迈步,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回他平时在西城街头惯有的那种蛮横与油滑。
他扯开嗓子,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都出来都出来!”
“有好事上门了!”
“快点麻利的,可别让老子一个一个进去揪!”
“晚了别怪老子不给你们留名额!”
“五金币一个,五金币一个了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副大呼小叫的模样,和昨天带着顾明看货时如出一辙,甚至更粗鲁了些。
顾明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地走着。
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两只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摇晃。
人贩子带着顾明走街串巷。
西城的小巷窄得像迷宫,从一条巷子钻进去,再从另一条巷子钻出来,两侧全是歪歪斜斜的棚屋。
有些人家门口还晾着衣服,滴着水。
有人正在生火做饭,煮着稀薄的菜粥,锅里冒出的白烟跟清晨的薄雾混在一起,把巷子弄得朦胧不清。
他们每经过一户人家,人贩子就停下来,朝里面喊几嗓子,有时直接推门进去。
他手里的名单就记在脑子里,那些准备卖给马库斯的人,全是他之前谈过或者登记过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一家三口一起出来。
有的独自一人,低着头从门里出来,身上什么也没带,就穿着一身破衣裳,脚上趿拉着鞋。
有的出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又被人贩子吼了一嗓子,才迈开步子跟上来。
“五枚金币一个,到了那边还能管饭,要去的赶紧跟上。”
“不去的别挡着道,后面的还等着呢。”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世道,五枚金币够你们吃多久了。”
“过了今天,明天可就没了。”
人贩子的声音又高又亮,在清晨的巷子里像敲一面破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连一点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顾明混在人群中,始终低着头,缩着肩膀。
他和周围那些被卖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能感觉到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麻木期待,恐惧和认命的气息。
走在他前面的中年男人,两手空空的,脸色灰败,眼珠子盯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像是已经把自己的魂先交了出去。
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不摆,就那么垂着,像两根挂在身体两侧的木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得最慢,脚抬不起来,鞋底在泥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人催他,他就嗯一声,但仍然走不快,他的背驼得厉害,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队伍里没有多少人说话,偶尔有人小声问一句:“还有多远”。
人贩子就随口应一句:“快了快了”。
那语气敷衍得像在赶苍蝇。
顾明看得出来,这些人里面,有几个年纪轻的眼睛里还残存着那么一丁点的不甘。
但也就是那么一丁点,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火苗小得快要看不见了。
在人贩子一声接一声的催促下,那点不甘很快也像火星落到湿地上一样,嗤地灭了。
他们从巷子里一路走过去,队伍越来越长。
有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到这么多人都出来了,也从家里追出来,跟人贩子打了声招呼,就自觉地排到了队伍后面。
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拽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一条岔巷里小跑出来,气还没喘匀就追上了队尾。
人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女人紧紧攥着孩子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孩子的手背。
孩子疼得想哭,抬头看到母亲的表情,又憋了回去。
人贩子来者不拒,反正都是五金币一个,卖的人越多,他这一趟的钱袋子越鼓。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巡视自己羊群的野狗。
走了小半个时辰,人贩子终于在一条巷子口停下了脚步。
他叉着腰,嘴里吐出一口粗气,回头朝身后的队伍扫了一圈,伸出手指点了点人数。
那手指在空气中一个一个地对着人头点过去。
嘴里无声地数着,嘴唇上下翻动,像在念什么咒语。
顾明站在人群末尾的位置,感觉到人贩子点数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做任何停留。
他微微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这条巷子已经离西城的核心居住区有些远了,周围的棚屋更稀了,有几间已经塌了顶,只剩几堵断墙立在那里,墙上爬满了枯藤。
再往前,就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建筑废料,几根断了的木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上面结着霜。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景物都蒙着一层白茫茫的纱。
人贩子清点完人数,回头看了顾明一眼。
顾明还垂着头,和身边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人贩子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声说:
“都跟上!别掉队!”
“到了地方别乱看,别乱问,听见没有!”
“不该说话的时候都给我把嘴闭紧了。”
“等到了那边,交了人,领了钱,你们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跟着我走,保你们都有地方去。”
“别一个个哭丧着脸,卖了自己又不是死了,到了新地方说不定比现在过得还好。”
“都精神点,别让买家看了笑话!”
他说完,迈开步子朝那片空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二三十人,像一群被绳子串起来的羊,低着头跟上。
杂沓的脚步声在清晨的泥土路上响成一片,偶尔有谁踩到了水坑,发出吧唧一声。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那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几声哽咽。
顾明混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跟着往前走。
他的步伐和周围人保持一致,不紧不慢。
走到开阔地的时候,他的目光快速地向两侧扫了一圈。
空地左边是几间废弃的工棚,屋顶已经塌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几根烧黑的木梁从塌口处伸出来。
右边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后似乎有一条水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流水声,那水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正前方,隔着空地,是一处更大的院落,院门是铁的,关得严严实实,门上锈迹斑斑。
院墙很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和铁刺,那些碎玻璃在晨光里反射着零碎的光,像一面面极小的镜子。
那就是人贩子和马库斯约定好的交货地点。
顾明垂下头,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身边的人还在往前走,没人说话,没人抬头,只有那扇紧闭的铁门在正前方越来越近。
铁门上的锈迹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无声地张着。
他跟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人贩子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抬手拍门。
他拍得很重,手掌心砸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咣咣声,在清晨的空地上传出去老远。
身后二三十人挤在空地上,没人说话,只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那咳嗽声给自己惹来麻烦。
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白气贴着地面浮动,把每个人的裤腿都打得有些发潮。
片刻后,铁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开得很慢,先是一道黑乎乎的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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