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好眼睛后,人群被推搡着往前走。
顾明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挪动。
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蹭,因为看不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感觉到他们被带到了空地的另一侧,那里停着几辆宽大的马车。
那马车是封闭式的,车厢四面围着厚厚的粗布,布面上落满了灰土。
四匹高头大马并排站在车前,鼻孔里喷着白气,马蹄在地上刨出一个个浅坑。
一百多人被塞进三辆车厢里。
车厢里很黑,很挤。
人贴着人,肩膀挨着肩膀,每个人都被挤得只能侧着身子。
车厢的地板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顾明被挤到了车厢最里面靠角的位置,后背抵着车厢板,膝盖蜷着,身边是一个散发着汗酸味的中年男人,另一边是一个妇人。
很快马车动起来了。
车厢剧烈地一晃,顾明的后脑勺磕在车厢板上,疼了一下。
马匹的蹄声在前面响着,车轮在石板路上滚过,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车厢里的干草在颠簸中飞起来,又落下去,撒得满身都是。
顾明蜷在角落里,身体随着车厢一起一伏,但他的神识已经悄悄放了出去。
那道神识极细极轻,如同一根透明的丝线,从车厢的缝隙间钻了出去,飘在马车上方。
透过神识,他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马车在城内的道路上不断转弯,有时走宽阔的大道,有时拐进狭窄的小巷。
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棚屋变成了高墙深院,又变成了密密匝匝的民居。
路线很乱,故意在绕圈子。
有一段路,马车甚至来回走了两次,经过同一座石桥,又折了回来。
顾明把这些弯弯绕绕都记在了心里。
途中多次遇到帝国的治安军队。
那些士兵穿着城防军的制服,三五成群地巡逻。
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马蹄声和车轮声压得整条街都嗡嗡响。
那些士兵却跟没听见一样,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有两次,马车甚至从一个哨卡旁边擦过去,哨兵抱着武器靠在墙上打盹,连眼皮都没抬。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停了下来。
顾明听见车外有铁链哗啦啦的声音,然后是车厢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人喊他们下车。
喊声粗哑,破锣一样。人群开始往外挤,顾明被人流裹着,跌跌撞撞地出了车厢。
他的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很平整,有细小的颗粒感,是石板铺的。
有人来解他们眼睛上的黑布。
顾明感觉到几根粗糙的手指摸到自己后脑勺,解开了那个死结。
布条扯下的时候,光线并不刺眼。
顾明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排排惨白色的灯光,那些灯光从很高的穹顶上照下来,均匀而冰冷。
他眨了眨眼,然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非常空旷的封闭式空间。
穹顶很高,比西城任何一座建筑的屋顶都高。
没有天空,没有阳光,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上方那几排魔法灯。
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远处立着几排长条桌椅,桌椅的木头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褐色。
其他人都在揉眼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儿啊?”
没人回答。
顾明站在人群里,脸上故意装出一副和他们一样茫然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在地下。
一路上他的神识都看着,马车最后是沿着一条极长的缓坡往下走,越走越深,最终停在了这里。
众人被带着往空间深处走。
那空间大得惊人,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回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传得很远。
越往里走,那几排长条桌椅就越清晰。
桌椅虽然旧了,有些桌面上还有刀刻的凹痕,但摆得很整齐,一张一张地排列着,跟军营里的饭堂一样。
有人忍不住小声说:“这是要管饭?”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和不解中,从大厅最前面的高台上走出一个穿法师袍的老者。
那高台距地面有半人多高,台面铺着暗色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人走到台边,站定。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法师袍,袍子的下摆垂到脚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些极细的纹路。
他的头发花白,往后梳得很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
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出,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灰白的短须。
他看上去十分和蔼,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恒定的微笑。
他的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光环。
在这种阴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他抬起双手,做了个虚按的手势,让台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开口了。
先是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你们受苦了。”
“你们中间,有人饿过肚子,有人挨过打,有人一辈子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轻柔,尾音带着一种教堂唱诗般的韵律,像在哄一群受惊的孩子。
接着是一通听起来很美好很和蔼的关怀许诺。
他说:“你们从此告别以前的生活了。”
“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被人欺负,再也不用在那些又冷又破的屋子里等死。”
“这里会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地方住,让你们过上有尊严的日子。”
“你们此前受的那些苦,都是为了今天。”
“今天之后,你们就是这里的人了。”
“你们要有信心,好日子来了。”
“我不是在骗你们,我会用实际来证明我说的这一切。”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那个抱着自己四五岁孩子的妇人,把脸埋进孩子的衣服里,肩膀轻轻抽动。
一个老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赶紧把手放下。
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仰着脸看着高台上的老人。
一群很久没有听到过好话的人,突然被一句温柔的话击中了最软的地方。
老人说完,拍了拍手。
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了几下。
很快,一群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盔甲士兵从两侧的门里走了出来。
那些士兵个个人高马大,盔甲从头包到脚,连脖子都被金属护片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目。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端着各色的食物。
烤得焦黄的面包,边缘带着一层油光。
绿油油的蔬菜,还冒着热气。
还有盛在木碗里的肉汤,汤面上浮着油花。
以及煮过的豆子,颗粒饱满。
另外还有大块大块的烤肉,被切得厚厚的,肉汁顺着切口往下淌。
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人群里飘。
那股香味,在西城的任何一条巷子里都闻不到。
台下的人都是贫民,平时别说吃这些,能饿不死就很好了。
有人不住地咽口水,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有人眼睛发直,盯着那些烤肉,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也有人往后缩了缩,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生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有一根鞭子抽过来。
魔法老者看出了他们的胆怯和垂涎。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在那些盯着食物发呆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轻蔑,这轻蔑瞬间就被他掩了下去,快得几乎没人能捕捉到。
他的面上仍扬着和蔼的笑容,笑得眉眼弯弯,连嘴角的皱纹都显得慈祥。
“你们从此告别以前的生活了。”
“吃吧,不够还有,这些都是你们的。”
“不用抢,不用怕,你们到了这里,就是到了自己家。”
“吃饱了,睡一觉,明天还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你们。”
“来吧,别傻站着了,再不吃就凉了。”
“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我特意让人给你们做的,别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说完他一扭头,朝那些盔甲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齐齐后退,铁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哗啦声。
他们退到了两侧的墙边,背靠墙壁站着,如同两排铁铸的雕像。
中间的长条桌椅,完全让了出来。
人群中静了几秒。
没有人敢动。
食物就在前面的桌上,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面包的香气、烤肉的油香、肉汤的热气,混在一起,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勾着每个人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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