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利连索尔则是被华莱士、伊克斯、德·威特、伊克斯等人围住了。
这个来自威斯康辛州的年轻律师,显然还并未适应这种顶级的社交场面,目光不断的朝费兰这边瞄着,试图寻找到一点底气。
而费兰则站在他的旁边,时不时的插几句关于内政部、农业部、工程兵团接下来需要配合TVA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太阳坠开始坠落,天色暗淡了下来。
人们开始告别,逐个出大厅。
费兰看到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回到了椭圆办公室之中。
罗斯福和路易斯、斯蒂芬两人不知道在商讨着什么,见到费兰进来统一停下了话语。
“外面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罗斯福沉默了几秒钟:“费兰,我想你该好好休个假了。”
费兰没有说话,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总统在给幕僚下指示,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
不过也确实。
这几个月以来,他所干的活、耗费的精力,并不比罗斯福轻一点。
费兰微微一笑:“如果有必要的话,那我当然是乐意之极。”
罗斯福也笑了:“那我们一周后见?”
费兰没有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罗斯福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路易斯·豪和斯蒂芬·厄尔利,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应该在这个年纪承受这么大的工作压力。”
这是是一个长辈在晚辈离开之后,才敢流露出来的那种担心。
“是的,费兰最近确实承担了很大的压力,尤其是在针对七州的分洪行动那段时间,我听奥赛多说,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罗斯福的目光投向了路易斯:“当时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路易斯·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这并不是推卸。
是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被这项计划牵扯了太多精力,没有人顾得上这种事。
“好了,我们继续来聊失业的问题。”
罗斯福的面色松了下来,不是不生气了,是把那层生气收回去,换成了别的什么。
宾夕法尼亚大道。
费兰坐在后座,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华盛顿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刚重生的那段时间,他以为自己拥有一切。
后世的记忆像一座储量丰沛的金矿,随便从哪里下铲都能挖出东西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大干一场——不,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地大干一场。
知道答案的人做题目,总该比不知道答案的人要轻而易举得多。
但经过这么多事情,尤其是TVA法案这几个月的拉锯战之后,他觉得他错了。
和保守派斗、和州权派斗、和电力巨头斗——
这一切的一切,哪怕他现在拥有的是一副年轻力壮的身躯,也还是感受到了心力交瘁。
所以他有时候会想——他为什么佩服罗斯福?
是因为历史上的罗斯福,在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身体里,扛住了所有这些,还扛了十二年。
每一天都是从床上被抱到轮椅上开始的,每一天都要在腿部支架的金属摩擦声里面对这个世界。
然后他赢了,赢得了一切!
但他也死得很快。
六十三岁,脑溢血,在温泉疗养地,坐在椅子上让人画像的时候,忽然倒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费兰一直认为,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是最大的原因。
但现在有自己了。
有自己这个好帮手,替他分担了TVA、分担了和保守派的角力、分担了那些需要熬到凌晨两三点的决策,他的肩膀上的重量,应该比历史上轻了一些。
他应该能——多活得久一点吧?
希望如此吧。
费兰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车子经过政府街时,一盏路灯的光扫过他的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停车,奥赛多。”
奥赛多当即将车靠向路边。
费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奥赛多熄了火,下车,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几分钟后,费兰停在一家餐厅门前——蓝盘餐厅。
推门进去时,晚餐高峰期还没完全过去,店里的客人不少。
刀叉碰着瓷盘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谈话声——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人注意到他。
费兰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一道声音立马从身侧传来。
“请问——费兰先生,是您!”
那个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增大了起来。
吉娜来到了桌边,手里还攥着一份纸笔。
“吉娜小姐,好久不见。”
“是的,费兰先生。”
吉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忽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像一尊佛一样站着的奥赛多。
然后她转回头:“费兰先生,您是……一个人用餐?”
“是的。”
费兰没有看菜单:“我需要一杯姜汁汽水,和一份七分熟的牛排。”
“好的,马上就来。”
吉娜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奥赛多,立马转身走前往后厨。
没过多久,牛排和姜汁汽水被端了上来。
牛排嗞嗞地冒着热气,边缘的脂肪被煎得微微焦黄。
姜汁汽水的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气泡,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费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辛辣感从舌尖窜上去,直冲天灵盖,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那股辛辣感在鼻腔和喉咙之间来回撞了几次,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温热的、从身体深处往外扩散的松弛。
他的肩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直微微耸着的肩膀——落下来了一点。
整个人都似乎放松了许多。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吉娜还站在桌边。
“费兰先生,您最近……工作很累吗?”
费兰把杯子搁回桌面:“确实有点。”
“您是对这个国家有大用的人,还是要多注意一下身体,该工作时就工作,该去你们的后花园放松一下就放松一下。”
“后花园?”
费兰看着吉娜。
吉娜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大西洋城不是你们的后花园吗?”
费兰一怔。
大西洋城。
这个名字从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浮上来,带着咸腥的海风和赌场轮盘转动的声响。
这是东海岸的一座城市,距离华盛顿不过一百多公里。
禁酒令时期,这座城市成为了全美最大的私酒走私站。
而凭借坐拥这个地利,这座城市在禁酒令中迅速崛起,像一株被酒精浇灌出来疯长的植物。
在这个时期,那儿有全美最好的私酒、最好的夜总会、最好的赌场、大麻馆、沙滩、大海——
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你是华盛顿的高官,你只要去到那里消遣,那就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
因为当地有一名叫作努基的‘皇帝’。
这家伙黑白通吃,把整座城市打造成了一座专门为华盛顿权贵们服务的度假机器。
警察不会查你的身份,记者不会拍你的照片。
你在大西洋城做的一切,都会像沙子上的脚印一样,被第二天的潮水抹得干干净净。
费兰把目光收回来。
不被提起还好,现在被吉娜提起,他还真想去这座如今全美首屈一指的度假圣地看看。
去看看大西洋的浪,去闻闻木板路上咸腥的海风,去听听赌场轮盘转动时那个白色小球在数字之间弹跳的声响、去看看这属于1933年的风景——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是吧,那您慢用。”
吉娜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那标志性的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二十分钟后,费兰把最后一口牛排吃完,姜汁汽水也见了底。
他搁下刀叉,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然后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吉娜正在另一张桌子旁边收拾空盘子,没有看见他。
车子重新驶入宾夕法尼亚大道的车流中时,费兰忽然开口了:“奥赛多。”
奥赛多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移过来。
“明天我们去大西洋城度个假。”
“好的先生。”
……
次日早晨。
关于TVA法案生效的新闻,正式在全美上线。
《纽约时报》的头版标题用了整整两栏。
“罗斯福签署田纳西河流域法案——TVA正式诞生”
标题下方是那张已经被全国报纸反复刊印的照片:罗斯福坐在椭圆办公室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手中的笔落在法案文本上。
《华盛顿邮报》的社论版第一次用上了“伟大”这个词。
“伟大的试验——田纳西河流域的新纪元”
社论的第一段这样写道:“无论TVA最终会变成什么——是一个成功的样板,还是一个失败的教训——它都已经是美利坚历史上最大胆的公共工程尝试,从今天起,田纳西七州上百万人将成为这场试验的参与者,他们的命运,将与这条河流绑在一起。”
《芝加哥论坛报》的头版标题带着酸涩,但酸涩里多了一丝不得不承认的意味。
“联邦电力时代开启——罗斯福签署TVA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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