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逊河方向吹来的冷风穿过光秃秃的榆树林,把雪面上最表层的细粉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空气冷冽而干净,混着远处厨房烟囱里飘来的果木炭火和烤栗子的味道。
布鲁斯站在草坪边缘一棵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冬青树旁边,正用袖口擦着眼镜片上凝结的薄雾。
费兰走到他身侧,两人默契地并肩,沿着草坪中间那条被铲过雪的石子小径往前走。
“说吧,布鲁斯,有什么事?”
费兰先开了口。
布鲁斯把眼镜重新戴上:“费兰,你应该听说了,芝加哥那股工会选举的浪潮,已经蔓延到新英格兰地区了。”
“波士顿、伍斯特、普罗维登斯,到处都是工人们在学着芝加哥的模式组织自己的选举。”
“我本人对这些工人搞自由选举没有成见,但亚当斯家族在新英格兰的很多商业活动——纺织厂、港口货运、还有一部分五金制造——现在都面临工会被重组之后,合同续约和工资议价权被工人掌握的情况。”
“我们当然不会对抗联邦的政策,但我们至少需要在这一波接一波的选举结束之前,搞清楚新的谈判模式到底怎么维持。”
“另外,NRA出台后,法典中对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规定会直接影响我们几条纺织线的班次安排,我们家族还有好几个合伙人对这些事很焦虑,他们希望我能从你这里听到一些具体的建议。”
费兰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大约一分钟后,他弯腰从路边那棵老橡树下,捡起一截被积雪压断的枯枝,在雪地上随手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
“首先,NRA法典中,对纺织业的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会在法案通过之后有一个逐步推行的阶段。”
“每个行业在正式生效前都有谈判期,谈判期里工人和雇主都可以在劳工部的监督下提出自己的调整方案。”
“你们可以把现在的班次表和平均工时数据整理成一份详细报告,要求在谈判期内,针对新英格兰纺织业的季节性用工波动作出特别条款的补充,这是合法的,也是法典允许的调整路径。”
他在雪地上画了第二条线:“其次,工会选举浪潮不会在短时间内停止,你们与其被动等着工人把候选人选出来再去找他们谈判,不如主动支持目前还没有被旧工会势力渗透的合格工人去参加竞选。”
“这不是操控选举,而是确保选举过程透明公正,这样不管最后谁当选,你们都可以在联邦任何一场劳动仲裁中,证明双方从最初阶段起就在同一套公开的监督机制下活动。”
他将枯枝插进雪地里,站直身体,转向布鲁斯:“港口货运那边更简单,联邦贸易委员会,已经授权各港口在新的劳资协议中增设由州政府指派的第三方仲裁代表。”
“你们可以主动请求劳工部为波士顿港口安排巡回仲裁法官,把所有争议从码头休息室直接移到仲裁庭上解决。”
“至于五金制造和一些不可替代的技术工种的工资标准,你们可以通过劳工部申请临时补充工种分类的裁定,逐步把他们归入单独的技术合约条款,法典的分阶段实施周期,足够你们把这些过渡处理得合规而合理。”
布鲁斯一边听,一边脑海里不断将其所描述的图景,与家族账目及明年供应合同中的具体调度计划逐条比对。
当听到他建议港口仲裁可直接请求巡回法官时,他想起自己外祖父在一战期间,处理波士顿码头工人长期罢工时的笔记,那些陈旧的老账和费兰此时说出的话叠在一起。
他突然感到过去一直悬在他头顶的某种不确定,像被一只手准确拨开了积压多年的遮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冷空气,眉头也舒展了几分:“你的建议听起来不错,我想我回到波士顿后,可以和那些合伙人们好好交差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家族里,有很多人希望你能到波士顿做做客、走一走,你看……”
布鲁斯表面说是做客,但以费兰的智商,哪里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
波士顿曾是19世纪美利坚的金融心脏。
尽管随着铁路和运河向西延伸,纽约凭借伊利运河和华尔街的资本聚合力,成为了这个国家的金融的新魁首。
但这座城市在美利坚里,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底蕴。
比如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这两座后世闻名于世界的学府,就坐落在这座城市中。
还有大量的纺织、皮革、精密仪器等有着大量工人规模的制造业。
阿道夫·伯利、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这些‘新政厨房’精英,也来自这座城市。
而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城市还盘踞着一个比纽约黑手党更古老、比芝加哥财团更排外的权力网络——昂撒集团。
亚当斯家族虽然看起来是支持新政的,但其他昂撒家族未必会支持。
因为新政对他们来说,完全看不到任何好处。
以前他们或许还能忍。
毕竟被打断脊梁的是华尔街、TVA法案也只是在田纳西兴风作浪,暂时还影响不到波士顿。
但现在不同了。
这场工会改革的浪潮,已经蔓延到波士顿他们自家工人那儿了。
更要命的是NRA出台后,将会对全行业重新构筑各种约束和界限,这群昂撒人说不恐慌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布鲁斯的家族,需要费兰代表联邦的意志去一趟波士顿。
不管是震慑其他昂撒家族也好,和芝加哥一样来一场清洗也罢。
总之,他去一趟,起码能够为亚当斯家族减轻很多外部的压力。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NRA成立了再说吧。”
布鲁斯上下嘴唇碰了碰,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然后拍了拍费兰的肩膀。
两个人从雪地里,转身往灯火通明的庄园方向走回去。
接下来的圣诞夜,整个海德庄园沉浸在罗斯福家族独有的温馨与喧嚣之中。
客厅中央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堆满了用彩色包装纸和丝带扎好的礼物盒。
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大人腿边钻进去,试图在礼物堆里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标签,但很快被他们的母亲笑着拽回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崩裂。
罗斯福本人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蛋奶酒,腿上盖着一条深绿色羊毛毯,身边围着几个刚从寄宿学校赶回来的晚辈,正缠着他讲当年在海军部任职时的故事。
餐厅里的长桌被铺上了白色亚麻桌布,烤火鸡、蜜汁火腿、牡蛎浓汤和成排的南瓜派摆满了整个桌面。
费兰被几个堂姊妹拉过去充当临时切肉手,他握着切肉刀的姿态明显比他拿钢笔处理公务时多了几分笨拙,这让旁边围着的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海伦在餐桌另一端帮着分派银质餐具,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己弟弟被几个孩子缠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晚餐过后,家族的几个年长成员坐在围炉边,抽着雪茄谈论明年春天国会的中期选举形势。
而年轻一代则围在费兰的身前,好奇的询问费兰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
“费兰,你以前真的混过黑帮吗?”
“你当初在大西洋城真的差点被埋在那里了吗”
“费兰,芝加哥那些黑帮真的有冲锋枪吗?”
“卢西安诺长什么样?”
“你真的和卡彭面对面说过话?”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费兰被他们围在沙发中间,看了一圈这些眼睛里写满期待的年轻人们,开始讲述。
他先是从和威尔认识开始将起。
当时这家伙,正蹲在地上用衬衫袖子擦和别人斗殴的鼻血,他递了条手帕过去,从此两人成了好朋友。
然后讲到两人后来被几个从红钩区追来的混混堵住,威尔一拳把为首那个揍进垃圾桶里爬不出来时,几个堂弟妹拍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刚从格罗顿公学回来过圣诞的少年忍不住插嘴:“那他后来在芝加哥有没有再帮你打架?”
费兰说帮了,而且帮了大忙,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讲起大西洋城。
赌场百家乐桌上第一次遇到茨威尔曼的女人莫妮卡,他连赢几把之后她坐到他旁边,整个赌厅的人都退到了墙边。
堂妹们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追问他莫妮卡长什么样。
费兰没接这个茬,继续讲当晚3K党伏击酒馆,爆炸声把吊灯和房梁一起掀下来,奥赛多在最后一瞬间把他扑倒在地,用后背挡住了砸落的木料。
“我们是从洗手间的窗户翻出去的,巷子里全是碎玻璃和从酒吧正门飘过来的浓烟,阿尔杰农跑回来带路,他才十八九岁,满头都是灰,但愣是没自己先跑。”
听到房梁砸下来那段时,方才追问莫妮卡长相的堂妹已经不自觉攥紧了手心,另一个靠在书柜旁边的堂弟,则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好像这样就能提前看到下一秒的画面。
然后他讲到莱顿酒店顶楼和卢西安诺面对面谈判。
一边是他和胡佛,另一边是全美地下秩序的教父。
四大家族坐在两侧,科斯特洛搬出法律条文试图拖延,芝加哥的保罗·里卡用罢工威胁。
“那后来你对卢西安诺说什么了?”
罗斯福年仅十五岁的儿子约翰好奇问道。
“后来,我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
费兰竖起手指,脸上恢复到了之前面对卢西安诺那种姿态:“你甚至不愿称我一声阁下!”
年轻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笑声和拍膝盖声——
这句“名言”在黑手党圈子里流传太久,就连这些从不接触地下世界的罗斯福家族子弟也有所耳闻。
此刻听到费兰把它原样甩回卢西安诺脸上,简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冲击力。
笑声还没落尽,费兰讲到卡彭在审讯室里,被恶魔岛转狱通知击溃后砸着铁桌嘶吼。
讲到珀金斯部长,在芝加哥格兰特公园,对着成千上万名工人宣布NRA将为工人说出拒绝,讲到卡车工会选举揭晓那一刻——
围着他的年轻人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追问细节。
直到杰勒米以2186票当选的结果被说出口,一个靠在书柜旁边的堂弟,才把一直憋着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不知谁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拍起来,掌声轻快而热烈,中间还夹着几声压不住兴奋的低呼和口哨。
“费兰哥哥,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太精彩了”。
另一个还在上高中、从没离开过纽约上东区的堂妹则嚷嚷:“我不当律师了,我要去NRA当立法观察员。”
几个年纪最小的男孩干脆从沙发墩上跳下来,围着费兰问他还需不需要助手。
壁炉这边。
罗斯福等人也被这边突如其来的吵杂声吸引了。
当他们看到,此刻的费兰被这群家族年轻子弟当作了偶像,不禁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而罗斯福本人,则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今夜没有备忘录,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政治交锋,没有待签的行政命令。
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这一年的圣诞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而圣诞之后,就是新的一年。
NRA的新政即将进入国会表决,麦克阿瑟与陆军预算的拉锯仍在持续,新英格兰及南部工业带的工潮即将进入下一轮更激烈的自主选举阶段。
布鲁斯·亚当斯带回家族总部的那些具体建议,将在波士顿数家老牌纺织厂和港口工会的新集体谈判记录里最先投下余波。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此刻窗外哈德逊河上正升起最后一道暮色,庄园草坪上被孩子们踩散的雪人旁,松枝彩灯安静地亮起了一年最后一道光。
次日清晨,海德庄园笼罩在雪后初晴的静谧中。
哈德逊河上飘来的薄雾还没有散尽。
庄园前门的廊柱上,圣诞花环上的深红色缎带,被一夜的霜冻镀上了一层极薄的冰晶。
仆人们早早起来清扫了车道上的积雪,将一辆辆汽车从车库中驶出,整齐地排在庄园门前的碎石路上。
告别的时刻到了。
家族成员们陆续从各自的客房中走出来,聚在门厅和廊前的台阶上。
有人还在往行李箱里塞着临行前从厨房多拿的一块圣诞布丁,有人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拥抱和叮嘱声此起彼伏。
费兰站在门廊下方,和每一位家族成员告别。
如果说上次婚礼时,家族众人对他的态度,还是一种包含着善意观察和审慎接纳的认可。
那么这次圣诞过后,所有成员已经将他当成了真正的自家人——甚至是一种接近于罗斯福本人所享有的核心待遇。
这种待遇,不体现在任何表面上的溢美之词,而是体现在那些细微到,只有长期浸润在大家族政治中的人才能感知的细节里。
比如说当他说话时,连辈分比他高一辈的族叔们,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认真听。
比如说家族的年轻一代,在谈论新政和工会改革时,总会说:‘费兰说过要这样、费兰说过要那样’,仿佛他的话现在已经成了圣旨,只要念出来,那就是绝对的权威。
轮到海伦时,她给了费兰一个比昨天更久的拥抱,然后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抽时间去一趟波士顿,帮帮你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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