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豪没有多问一个字。
很快,他站到了新闻发布厅的讲台后面。
面对着被临时召集起来的几十名驻白宫记者,用他那沙哑而沉稳的语调,将罗斯福的声明逐字逐句地宣读了出来。
“联邦政府已经与南方绝大多数州达成了友好协议,NRA的政策正在这些州有序推进,拉美贸易协定也已经正式签署并开始执行,唯独德克萨斯州仍然执迷不悟,拒绝接受联邦法律,甚至公然威胁要以武力对抗联邦政府。”
“如果德克萨斯州确定要这样一意孤行下去,继续在分裂国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么联邦政府,将不得不依照宪法赋予总统的权力,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军事力量,来维护国家的统一和联邦法律的完整……”
镁光灯在讲台前方此起彼伏地闪成一片,速记笔在纸面上飞速划过。
白宫的发声,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水的重磅炸弹,瞬间在全美范围内炸响了第二轮冲击波。
所有当天下午的头版都被同一个主题占据——联邦与德克萨斯在军事对峙的边缘上,同时向前跨出了一步。
而此刻,华尔街摩根财团总部顶楼,一场极为秘密的会议正在迅速召开。
长桌两侧坐着的人,每一个的名字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占据任何一家财经报纸的整版头条。
杰克·摩根坐在主位上,小约翰·洛克菲勒坐在他右手边。
杜邦家族的掌门人皮埃尔·杜邦和梅隆家族的安德鲁·梅隆并肩坐在对面,两人都是一副刚从各自庄园里赶来、还带着几分冬日寒气的老派绅士面孔。
美利坚钢铁公司总裁迈伦·泰勒,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
他那双冷峻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桌面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白宫声明副本。
杰克·摩根等所有人都到齐后,把面前那份声明副本往桌中央轻轻一推,开口问道:“大家都收到德克萨斯和联邦政府的声明了,怎么看待这件事?”
“联邦政府和德州发生正面冲突,对我们而言是一件好事——我们可以坐山观虎斗,让联邦把精力全部消耗在南方,无暇再顾及其他行业的NRA法典推进。”
“希望德州能够顶住压力,拖住联邦的脚步,越久越好,这样至少能替钢铁和化工行业多争取几个月的缓冲期。”
“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德州虽然嘴硬,但毕竟只是一个州,长远来看很难真正和整个联邦机器对抗,这场冲突大概率最后还是以某种政治妥协收场……”
长桌两侧的人陆续开始出声。
杰克·摩根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然后摇了摇头:“各位,自从那个瘸子上台之后,就没有再尊重过我们,他改变了我们运行了几十年的金融规则,把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一刀切开,他让佩科拉在国会听证会上把我们的账本一页一页撕给全国看,他让那个家族爪牙费兰,把芝加哥轰成了废墟。”
“又在南方用TVA和NRA,把州权一道一道地碾碎,我们所有人的利益——在座的每一个人——在这一年年的时间里,遭受的损失,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环视着众人:“在如此时候,我们难道只站在旁边观看,不该做点什么吗?”
安德鲁·梅隆那双藏在浓密白眉下面的眼睛,在杰克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问:“杰克,你有什么高见?”
杰克·摩用一种仿佛已经把所有棋盘都推演过无数遍的冷静语调说道:“现在德州和联邦表面上爆发了冲突,但实际上,双方都只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而已。”
“德州说要出动国民警卫队在边境演习,联邦说要动用军事力量维护统一——这些话听着吓人,但实际上两边都还在红线外面互相瞪眼。”
“而我们要做的,是站到他们双方的身后,从背后各推他们一把,让他们真正肉搏起来。”
“继续说!”
安德鲁·梅隆似乎来了点兴趣。
“这样做对我们有两层好处。”
杰克·摩根伸出了食指:“第一,一旦德克萨斯真的和联邦政府肉搏起来,不管最终胜负如何,冲突本身就足以让NRA在南方积累的成果大面积受损——那些刚签了蓝鹰协议拿到拉美订单的纺织厂主们,发现边境真的响起了枪声,第一反应不会是继续配合NRA的法典,而是立马把手里的订单压着不发,先观望局势。”
“NRA在东海岸的工厂区尚且无法独自承压,更不必说刚刚靠易货贸易和出口信贷勉强粘合的南方纺织业网。”
“第二,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了,一旦联邦真的在德克萨斯边境陷入武力对峙,国会的保守派,就有了足够多的弹药把罗斯福的新政整个打包成‘把国家拖向分裂的罪魁祸首’。”
“到那时,NRA的拨款会最先被国会卡住脖子,然后依次是救济署、TVA、所有捆绑在总统行政命令上的联邦项目,一个一个被拉出来清算!”
这番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低沉的交谈声,开始在长桌两侧此起彼伏地蔓延开来。
“我认为摩根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我支持!”
第一个站出来公开支持的人是迈伦·泰勒。
美利坚钢铁公司,还没有被直接推进NRA的钢铁业法典里,但这只是迟早的事。
一旦费兰处理完了南方纺织业,下一步必然会把矛头对准他所在的行业。
所以说泰勒当然希望德克萨斯能拖住NRA、拖住费兰的脚步,甚至干脆把他拖死在南方那片泥沼里,让钢铁业法典,永远没法从华盛顿的打印室里递出来。
因此当杰克提出这个方案时,他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有迈伦·泰勒率先表态。
其他人也在和自己身旁的人低声交换了几轮意见之后陆续点头。
皮埃尔·杜邦提到,化工行业在南方的几处原料采购点,同样会受到NRA行业标准影响,如果能借德克萨斯之手延缓联邦的扩张,对他旗下几间未挂蓝鹰的工厂,至少能在账面上多撑过两个季度。
安德鲁·梅隆则点了点头:“按照你所说,这场从冲突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会是一次狙击白宫中期选举的好机会,值得下注!”
“我没意见。”
“我也同意,不过我希望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点,一旦出了什么事请,不能去牵扯到我们身上,毕竟白宫的那条忠犬肯尼迪还在华尔街,我可不想再被他盯着了。”
“放心,我已经有了个成熟的计划,这件事绝对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的……”
眼看众人保持了统一,杰克·摩根嘴角浮起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会议结束后,他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杰拉尔德·麦圭尔从皮沙发上站了起来。
麦圭尔是华尔街一名资深债券经纪人。
但他还有一个更隐秘也更关键的身份——他是美利坚军团前指挥官,与近期刚由保守派商业巨头联合建立的“美利坚自由联盟”关系极为密切。
两人在杰克的办公室里,关上门谈了一整晚。
天亮之后,麦圭尔回到自己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迅速收拾了几件行李,然后搭上最早一班南下列车,马不停蹄地朝奥斯汀的方向赶去。
——
德克萨斯州政府并没有在乎联邦政府的威胁。
在米里亚姆发表完那场震动全国的讲话之后,白宫的声明非但没有让奥斯汀退缩,反而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驻扎在奥斯汀和圣安东尼奥的德克萨斯国民警卫队,开始大规模向东部和北部边界集结。
士兵们穿着黄褐色的州民兵制服,扛着春田步枪和刘易斯轻机枪,乘着军绿色帆布卡车,沿着州际公路向路易斯安那和阿肯色的边界方向推进。
他们的集结地点选在特克萨卡纳——这座横跨德克萨斯与阿肯色边界的小城,往东几英里就是路易斯安那的州界线,往北则是通向田纳西州的主要铁路枢纽。
《达拉斯晨报》的摄影记者,用镜头拍下了这些满载士兵的卡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公路上列队行驶的画面,照片第二天登上了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
孤星共和国的州旗,在车队上方猎猎作响。
士兵们年轻而紧绷的面孔,透过黑白胶片被放大成整个国家早餐桌上的焦点。
但真正将这场对峙推向临界点的,是三月十五号那天上午发生在博蒙特的一起事件。
博蒙特位于德克萨斯州东南角,靠近路易斯安那边界,是连接休斯敦港和新奥尔良港的重要铁路转运枢纽。
当天上午,一支由NRA合规处官员和商务部贸易调查组组成的联合车队,正护送着首批从田纳西州沃克纺织厂,发往巴西的坯布样品和出口备案文件。
途经博蒙特的铁路货场,准备换装南下列车经由休斯敦港方向运往加尔维斯顿装船。
这批货物是在商务部与拉美三国签署临时互惠贸易协定后,田纳西州蓝鹰企业正式履约的第一批出口订单。
所有单据都经过了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审核备案,火车车厢上贴着NRA合规处的蓝鹰标志和商务部出口免检的专用封条。
车队由三辆轿车和两辆厢式货运卡车组成。
打头的那辆轿车里,坐着NRA田纳西州合规官索尔兹伯里·安迪。
当车队驶入博蒙特铁路货场的侧门时,安迪看到货场入口处的铁栅栏被临时拉上了,栅栏后面站着至少二十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
不是铁路保安,而是德克萨斯州公共安全部的执法人员,以及几名穿着黄褐色民兵制服的国民警卫队士兵。
他们身后,还停着两辆州警巡逻车和一辆国民警卫队的吉普车,车头对着货场入口的方向。
安迪下了车,向对方领队的一名德州公共安全部官员,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车队的任务,并出示了商务部签署的出口免检文件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备案单据。
对方接过文件翻了翻,然后告诉他:“根据德克萨斯州政府最新颁布的行政命令,所有从本州边境转运的联邦货物,必须经过州商业委员会的额外审查,以确保其不涉及任何危害本州经济自主权的非法贸易行为。”
“先生,这批货物是联邦政府与拉美三国签署的正式贸易协定项下的合法出口商品,所有手续都经过了商务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审核,不存在任何需要州政府额外审查的内容,麻烦立即放行。”
“抱歉,这批货物将被暂时扣留,直到州商业委员会完成所有审查程序。”
气氛在那一刻变得极其紧张。
安迪身后的联邦法警们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对面的德州州警和国民警卫队士兵,也同时将步枪握得更紧。
“我必须要警告你,这批货物是联邦政府与外国政府签署的正式贸易协定的一部分,如果被德州州政府扣押,不仅会损害联邦在国际贸易中的信誉,也会让整个蓝鹰计划在南方纺织业中的公信力,遭受不可挽回的打击。”
“很抱歉安迪先生,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我的命令来自奥斯汀……”
双方在列车车厢门口僵持不下,气氛在越来越高的嗓门和反复推搡中,逐渐升温。
在车站站台拥挤的围观人群中。
一名据传是当地退役军人、目前作为志愿民兵顾问,参与德州边境巡逻的武装人员,试图强行推开挡在车厢门前的联邦官员,去抢那只装有合同原件的牛皮纸公文袋。
在混乱中,有人在推搡的边缘扣动了扳机。
不是主动射击,而是在肢体拉扯中扳机被衣物或背带意外挂住。
一颗子弹击中了一名来自NRA合规处的联邦官员的胸口。
这名官员在没有任何事先警告的情况下,倒在了站台边缘,公文袋的封口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现场在短暂的死寂过后,迅速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混乱。
“法克,你们这群混蛋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吗,你们这是在袭击联邦政府官员……”
安迪看着倒在血泊的同僚,对着一众德州执法人员怒吼
德州的执法人员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不过在短暂的愣神后,那名公共安全部的官员,为了避免事情进一步发酵,连忙让人将安迪这群人强行控制了起来。
? 第206章:大战一触即发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奥斯汀。
当米里亚姆听到这件事时,这位以强硬保守著称的女州长,也皱眉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德克萨斯可以和联邦政府对峙,可以用铁路运费卡住妥协州的脖子,可以在边境用国民警卫队的演习向华盛顿示威。
德州的执法人员,甚至可以按照州政府的指示,将任何试图借道德州铁路和港口运输NRA相关货物的联邦官员,拦截在州境之内。
但如果出了人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人死了,联邦政府如果不为自己派遣的官员讨回一个公道,那面子上根本不可能挂得住。
而更要命的是,德州尽管在法理上不太占得住脚,但也不能在此事上有任何示弱的姿态。
一旦示弱,那就会在这场对峙中陷入被动。
而且,如果出了事就让自己的执法官员背锅,那接下来谁还敢为州政府卖命?
急得团团转的米里亚姆,第一时间返回家中,找到了自己的丈夫詹姆斯·弗格森。
这位曾在二十年前坐过德州州长宝座、后来被弹劾下台却仍然在幕后操控着整个弗格森政治机器的老辣政客,在自己妻子急促而不失慌乱的叙述中,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他坐在书房那把高背皮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追究那个民兵顾问到底是不是主动开的枪,而是要在所有人——包括联邦政府、全国媒体和德州内部那些正在摇摆的温和派——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件事的叙事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具体这么做?”
“第一,把那个在站台上意外扣动扳机的民兵顾问、所有在场的州骑警、国民警卫队那个排的排长和副排长、以及所有目击证人,全部由州司法部长办公室直接接管,不准任何人在未经州政府授权的情况下,接受外部采访或联邦调查局的质询。”
“第二,召集所有执法官员,统一对外口径,今天发生在博蒙特铁路货场的事件,是德州执法部门,在接到线报后,依法对涉嫌携带违规跨州商业文件的列车进行的例行检查,NRA和商务部的联邦官员在执法过程中拒不配合,甚至试图以暴力手段抢夺已被依法暂扣的合同文件,混乱中,德州的执法人员,为了自卫不得不采取了制止措施,这才导致一名联邦官员在冲突中不幸身亡。”
“第三,趁着现在联邦还没有收到消息,我们要主动出击,不要等他们先站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我们,我们要在联邦政府还在混沌时抢先向全国媒体公布德州的说法,把“暴力抗法导致意外伤亡”的烙印,先于任何别的版本钉进公众的脑子里。”
“第四,我们要对此进行政治切割,州政府对此事表示遗憾和不幸,但强调悲剧的根源,是联邦政府一意孤行,在德州已多次发出明确警告的情况下,仍然派遣联邦官员携带引发争议的货物和文件,强行穿越德州境内,希望联邦政府和NRA接下来慎重行事,不要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詹姆斯不亏是一名老辣的政客,这一手布置,瞬间就将自己这边从道德制低点变成了站在正义的一方。
米里亚姆听完自己丈夫的这番布置后,紧绷了半天的眉头总算舒缓了几分,朝詹姆斯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出书房,开始逐一落实这些安排。
与此同时,小石城马里恩酒店。
胡佛面色凝重地推开了费兰套房的门:“费兰先生,我这边刚刚收到消息,负责护送发往巴西的坯布样品和出口备案文件的迪恩一行人,在博蒙特的铁路货场被德州的人扣下,据传现场出现了交火。”
费兰闻言明显怔了一下,他放下手里那份正在审阅的出口配额分配表,抬起眼睛看着胡佛:“他们人呢?现场情况如何?”
胡佛摇了摇头:“人被德州方面扣下之后,显然被刻意控制了起来,目前还无法联系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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