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40章

  “我想请问福特先生,是不是在福特先生看来,工人和工人之间也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也是要区别对待的?”

  “还是说——”

  费兰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将目光微微转向酒店大门的方向:“那些忠诚于福特先生、愿意为福特先生对抗联邦政府的工人们,比如现在正站在酒店门外,高声抗议的这些工人们,对福特先生来说更像是自己人,更应该得到优待和呵护?”

  “而那些不愿意参加这种活动的工人,就不配享受到和前者同等的工资和福利待遇?”

  “福特先生,如果您此刻正在收音机旁收听这场记者会,请尽快回答我的问题——我等着您的解释。”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全场所有记者的耳膜里嗡嗡炸响。

  也通过赫斯特广播网的电波,同步传入了全国成千上万守在收音机前的听众耳中。

  对于一九三四年的美利坚工人来说,老板对一部分工人更好、对另一部分工人更差,这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在任何一个工厂车间里,工头都有自己的亲信,车间主管都会区别对待自己看得顺眼和不顺眼的工人。

  但这就像后世美利坚社会中的种族问题一样,有些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不能有人在公开场合把它从潜规则点破为公开话题。

  亨利·福特一直以来向全国公众描绘的形象。

  是一个将所有福特工人平等视作家人的仁慈大家长。

  他给所有工人同样的高工资,给所有工人同样的医疗基金,在圣诞节给每一个工人家庭送去同样的火鸡。

  但现在,这份由NRA合规官,在福特工厂内部逐条核查所得出的调查报告,用白纸黑字的确凿数据将老福特精心维护了几十年的那层“平等对待所有工人”的包装,纸撕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缝。

  一旦工人们——无论是福特工厂内部的工人,还是全国其他工厂里的工人——开始怀疑福特口中那个“工人大家庭”的温馨叙事只是挑着对象兑现的恩赐,老福特赖以对抗联邦法典的最强大武器,也就是他对工人的绝对号召力,就会从根部开始松动。

  费兰没有给在场所有人过多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在记者席上的议论声,还未完全爆发成追问狂潮之前。

  他再次拿起一份来自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调查报告摊开并出声:“联邦贸易委员会,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传唤了福特公司在五大湖区及周边地区的超过三十家关键独立零部件供应商和数十家福特经销商。”

  “从这些供应商手中,获取的内部往来函件和供应合同副本显示,福特公司在与这些供应商签订合同时,确实附加了极其严苛的排他性条款。”

  “合同中明确要求供应商在未事先取得福特公司书面同意的情况下,不得向通用汽车、帕卡德、哈德森或斯图贝克等其他汽车制造商,提供任何相同规格的零部件,哪怕这些零部件属于通用工业标准件也不例外。”

  “如果供应商违反这一条款,福特公司会立即终止与该供应商的全部合作关系,并将其列入福特公司内部流通的行业黑名单。”

  “这份黑名单虽然从未在任何公开渠道发布过,但被列入的供应商实际上,等于被彻底驱逐出了五大湖区汽车制造行业的整个供应体系。”

  “这些手段,在法律上,就是利用市场支配地位对竞争对手实施间接排挤,完全属于NRA行业竞争标准的打击范围。”

  现场的记者们再度响起了哗然声。

  “而更让我们调查组感到触目惊心的是,福特公司不仅对供应商施加排他性压力,还通过其庞大的经销商网络,对下游市场实施了同样严密的控制。”

  “经销商合同中,包含了明确限制跨州销售的规定,禁止经销商未经福特公司区域总部批准将汽车销往其他州。”

  “福特公司还在经销商协议中,附加了价格锁定条款,规定经销商不得以任何形式对福特汽车进行打折、促销或其他形式的降价销售,如果被发现擅自降价,经销商面临的处罚是切断供货和取消代理资格……”

  费兰将手中那份报告缓缓合上,撑着讲台两侧再一次提高了音量:“福特公司,有权继续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有权在法院提起上诉,但现在——”

  “但我必须要声明的是,从现在开始,福特公司,必须全面无条件执行NRA行业法典的每一项条款,在自己的工厂内部挂上蓝鹰旗帜。”

  “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在转达最后的通牒!”

  “如果福特公司依然拒绝执行,那么NRA将依据联邦法律赋予的权力采取一切必要的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终止福特公司的一切商业活动。”

  “谢谢大家!”

  随着这场记者会的结束,此刻全国范围正在关注着的人们,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了一个念头——福特公司的抵抗恐怕要到头了!

  ——

  “他们怎么会拿到那些合同!”

  “供应商的排他性条款、经销商的跨州销售限制、内部警告函、行业黑名单——这些东西他们是怎么拿到手的?”

  “那些供应商为什么要配合他们?”

  “那些经销商为什么要向他们提供合同副本?

  “为什么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这些把柄会被人抓住?”

  “格里森!格里森你说话!”

  “……”

  福特总部,办公室里的亨利·福特在听到收音机的内容后,愤怒的咆哮了起来。

  格里森就站在他对面,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他想说那些供应商合同中的排他性条款,本来就是公司采购部门几十年来一直沿用的标准模板,从未有人从反垄断法的角度提出过质疑,那些经销商协议中的跨州销售限制和价格锁定条款,在行业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没有人料到,联邦贸易委员会,会在这个时间点同时对供应商和经销商两条线发起如此大规模的系统性调查。

  更没有人料到,那些多年来对福特公司言听计从的供应商和经销商们,竟然会在联邦调查人员面前松口。

  他想说这些,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亨利·福特面前都只会被当成借口。

  于是他只难呢过是继续低着头,一言不发。

  埃德赛尔站在书房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父亲,将那台跟随他多年的收音机砸碎在墙上,又看着格里森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父亲正在质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漏洞——但他不敢说出自己此刻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因为那些所谓的“漏洞”从来都不是漏洞。

  它们是他父亲亲手设计的控制体系中最核心的组件——供应商排他性条款,是为了防止任何竞争对手从福特的供应链中分走一颗螺丝钉。

  经销商价格锁定,是为了确保福特汽车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间展厅里,都以完全相同的价格面对消费者。

  跨州销售限制,是为了防止经销商之间的内部竞争侵蚀公司利润。

  这些不是管理上的疏忽,而是他父亲认为理所当然的经营特权。

  在福特公司统治底特律的黄金年代,没有任何外部力量敢于挑战这些特权。

  但现在不同了。

  华盛顿那个年轻人,用南方十一州的屈服和底特律其他汽车制造商的倒戈证明了一件事:没有任何特权是不可以被挑战的,只要对方手里攥着足够多的法律武器和足够大的政治决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保安部门负责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福特先生,不好了,大批警察已经包围了我们整个联合体的外围。”

  埃德赛尔的面色在那一瞬间猛然一沉。

  那边费兰的记者刚刚结束,这边墨菲那个狗腿子,就已经将底特律警察局的人调了过来。

  这毫无疑问是在给福特公司施加压力。

  用警车的警笛和警察的制服,在福特联合体外围制造出一种被围困的紧张气氛。

  让所有进出厂区的工人、供应商和经销商都亲眼看到,福特公司的总部已经被执法力量从四面八方围住了。

  更是在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联邦政府不是孤军奋战,底特律地方政府,已经全面站在了NRA这一边。

  如果福特公司继续拒绝执行联邦法典,下一步等待着它的可能就是强制清场。

  “墨菲那个该死的混蛋!”

  亨利·福特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他想做什么?他想要逮捕我们吗?还是要查封我们的工厂?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在密歇根州,他一个小小的底特律市长到底算老几!”

  他一把抓起书桌上的私人电话听筒,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但拨动转盘的动作,仍然紧实。

  他拨通了密歇根州州长威廉·康斯托克在兰辛的私人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之后被接了起来,传来康斯托克略带意外但还算客气的问候声。

  “康斯托克州长,底特律警察局的人,现在正包围着我的工厂。”

  “一个市长,没有州政府的授权,擅自调动警力围堵本州最大的私人企业,这是对所有守法经营企业主的公然恐吓!”

  “底特律警察局的行为,已经严重越权,我要求你立即下令,将这些警察全部撤回,并追究墨菲滥用职权的法律责任。”

  康斯托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谨慎而圆滑的措辞出声:“福特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这毕竟是底特律市政府做出的决定,您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州政府也很难下令,让一位民选市长对自己的决定做出什么更改……更何况……”

  “你无法命令他是吧,那好,你给我立即出动国民警卫队,对他们进行驱赶!”

  这话一出,还没等电话那头的州长回复,埃德赛尔以及格里森等人却率先魂不附体了起来。

  出动国民警卫队?

  这开什么玩笑,德克萨斯的例子可还摆在眼前。

  埃德塞尔觉得自己的父亲已经疯了!

? 第229章:权势滔天的九名大法官

  与此同时。

  身处于兰辛官邸的康斯托克在听到那句话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自从费兰抵达底特律的消息传遍五大湖区以来。

  这位老派民主党人,恨不得直接在自己官邸的后院里挖个地洞钻进去,以免被这位在南方搅得天翻地覆的瘟神“绑架”

  毕竟他可是亲眼从报纸上和广播里,见证了米里亚姆·弗格森的下场。

  那位德克萨斯州女州长,当初大概也觉得自己能扛住联邦政府的压力,结果现在不仅州长宝座丢了,连自己丈夫都被牵连进了司法调查。

  他康斯托克在密歇根州这个工业重镇当了几年州长,政绩平平,选票基础也不稳固,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米里亚姆。

  “冷静点,福特先生。”

  康斯托克用一种努力维持平稳的语调对着听筒说道:“国民警卫队,只有在州内出现大规模骚乱或重大自然灾害等紧急状况时,才能依法调动,但现在底特律的情况还明显没到这种范畴。”

  “联邦合规官是在法院裁定的授权下进入你的工厂进行核查的,底特律警察局,也只是在工厂外围维持秩序,这些事情从法律程序上看都是有依据的,我个人希望你还是要和NRA方面坐下来,先好好谈一谈。”

  “现在他们不仅强行进入我的工厂内部核查,还调集警察包围了我的整个联合体,这难道还不算是紧急情况吗!”

  亨利·福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康斯托克这间安静的官邸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是说,你州政府就准备这样坐视不理,任由联邦政府肆意侵犯本州最大企业的合法权益?”

  康斯托克靠在椅背里,脸上挂着一种既是同情又带着明显无奈的苦笑。

  如果换作别的时候,他当然愿意替福特公司出头——毕竟福特公司是密歇根州最大的雇主和纳税大户。

  但现在要他去和费兰·罗斯福正面对抗?

  他宁可辞职回老家养牛。

  接下来的时间里,康斯托克先是表示理解福特的愤怒和担忧。

  作为密歇根州州长,他对福特公司在本州经济中的重要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希望福特公司能够避免和联邦政府发生无法挽回的正面冲突。

  毕竟如果福特公司,因为拒不执行联邦法律而被制裁,最终受伤害的不仅是福特公司的声誉,还有整个密歇根州的经济稳定……

  至于调动国民警卫队这件事,他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亨利·福特。

  在没有达到州法律明确规定的紧急状态标准之前。

  他作为州长无权擅自下令。

  他希望福特先生能够以大局为重,与联邦政府寻求和平解决的途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

  亨利·福特将电话听筒狠狠摔在了书桌上。

  他撑着桌沿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康斯托克那个老滑头,嘴上说着理解和支持,话里话外却全是拒绝,什么“需要达到紧急状态标准”,什么“以大局为重”,全都是不敢得罪联邦政府的托词。”

  “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总之,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工厂挂上他们那该死的蓝鹰旗帜!”

  格里森和埃德赛尔面面相觑了一眼,然后和其他几名高管默契地从书房里退了出去。

  走廊里,负责销售和市场拓展的副总裁威廉·克努森转向埃德赛尔,低声说道:“埃德赛尔,我想,你还是得好好想办法劝诫一下福特先生,毕竟现在情况对我们是不利的——”

  “NRA手上有法院的裁定,有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报告,连底特律市政府都公开站在了他们那边,康斯托克州长刚才的态度也很明显了,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费兰·罗斯福硬碰硬,我们如果继续这样孤立无援地扛下去,恐怕撑不了太久。”

  埃德赛尔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父亲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亲会在深夜里,把年轻的工程师们叫进书房,认真听取每一个人关于改进流水线的建议。

  他会在决定将工人日薪提高到五美元之前,花好几个晚上反复和索伦森他们争论这个决定会不会让公司陷入亏损。

  那时候的亨利·福特虽然固执,但至少还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但随着福特帝国的版图,从鲁日河畔扩张到整个国家,随着他的名字被刻进每一本美利坚工业史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