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没接这句,直接又问。
“那柳怀瑾旧案呢?”
张公公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宸贵妃脸上的温和冷了几分。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名字?”
顾墨染从怀里取出灰皮账册,放到桌上。
“他是王府内眷柳如烟的父亲,我不能关心?”
账册落在玉案上,殿里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儿臣今天来,问的不止是旧案。”他看向封皮,“还有这本封地暗账。”
宸贵妃的手指停住了。
张公公往前半步,又生生收住。
顾墨染扫了他一眼。
“张公公有事?”
张公公弯腰摇头。
“殿下问娘娘,老奴不敢插嘴。”
顾墨染点头,目光却没挪开。
“母妃好像不愿说,那我就问你。”
张公公头更低。
“你入宫前,旧名叫什么?”
殿里静了一息。
宸贵妃开口:“染儿。”
顾墨染没有退。
“母妃,这个问题也很难答吗?”
宸贵妃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慢道:“难。”
顾墨染手掌按住账册。
“那就再换个容易的。”
“儿臣自打有封地以来,一向懒得管那些琐事。
可逸州的盐井、茶山、河运,这些年突然顺了起来。
不是一处,是一串。谁在背后收拾的?”
宸贵妃道:“本宫。”
顾墨染看着她。
“母妃什么时候会盐政、茶契、河运仓储?”
宸贵妃端起茶,没喝。
“后宫女人也会看账。”
“会看账,和能把逸州豪强压下去,是两回事。”
顾墨染声音不高,
“更何况,逸州每次补银,都刚好补到王府窟窿上,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抬眼。
“这不是临时拨钱,是有人盯着王府的账。看着我花,看着我缺,再从逸州一笔笔送。”
“母妃,您天天忙着哄父皇,又在后宫斡旋,真有这个精力?”
张公公低声道:“殿下,那些银子干净。”
顾墨染转头看他。
“我问干不干净了吗?”
张公公闭了口。
顾墨染看回宸贵妃,话落得很慢。
“母妃,我的身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
宸贵妃手中茶盏重重落桌,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药性记录一角。
张公公当场跪下。
“殿下慎言。”
顾墨染没看他,只盯着宸贵妃。
宸贵妃脸色白了一瞬,手指却很快稳住。
“混账东西,住口!你是本宫的儿子。”
“也是陛下的儿子。”
顾墨染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
也是。
这个“也”字,有些多余。
他没继续逼,反倒笑了一下。
“母妃,儿臣最近睡不好,总做噩梦。”
宸贵妃眼里压着火,也压着疲惫。
“睡不好就找沈灵儿。”
顾墨染道:“我总梦到儿时,当时的太傅柳怀瑾,好像还抱过我。他那灭门旧案,到底怎么回事?”
宸贵妃没有立刻答。
张公公跪在地上,背脊压得极低。
顾墨染看向他。
“张公公说说?”
张公公沉声道:“太傅柳怀瑾,十六年前犯案,柳家满门获罪。”
顾墨染问:“犯的什么案?”
张公公抬眼,看了宸贵妃一眼,又低下去。
宸贵妃道:“陛下觉得他功高盖主,有谋逆之心。”
顾墨染挑了挑眉。
“真谋逆?”
这次,宸贵妃闭上眼睛,没有回。
殿里只剩炉香和茶汽。
顾墨染把账册收回怀里,站起身。
“行,儿臣明白了。”
宸贵妃皱眉。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母妃今天不想说太多。”
宸贵妃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染儿,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只会惹麻烦,可能会招杀身之祸。”
顾墨染抬眼。
“那我不知道,就能活得久?”
这句话落下,宸贵妃也被堵住了。
张公公伏着身子,声音发涩。
“殿下,娘娘护了您二十年。”
顾墨染看向他。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给我个痛快。”
张公公闭了闭眼,又磕下头。
“老奴有罪。”
顾墨染站在原地,没再往前逼。
“你们都有苦衷,我知道。”
“可你们不能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哄。”
宸贵妃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指尖在领口停了片刻。
“这件事,本宫现在不能开口。”
顾墨染眉头跳了一下。
宸贵妃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轻。
“当年那场事。若是贸然全掀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
“你若真想知道,给本宫一点时间,好吗?”
顾墨染望着她,没立刻接话。
宸贵妃又道:“别急着问得太死。你父皇那边还盯着,宫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墨染低下头,已经确认了自己确实不是皇子这件事。
他声音平了些。
“儿臣记下了。”
宸贵妃眼眶红了些,还是没让泪落下来。
“记住,你就是本宫的儿子。”
顾墨染看她一眼。
“好,儿臣记下。”
宸贵妃呼吸一顿,指尖却没松开他的衣领。
“记下就好。”
顾墨染后退一步,重新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时,张公公还跪着。
走到殿门口,顾墨染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公公。”
张公公抬头。
顾墨染看着窗外的光,声音平平。
“蜜水很好喝。”
张公公伏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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