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
旧王府西侧。
“老三,又不开心了?
你当年在雁门关,骑的是乌骓马,一骑破阵三十里。”
甄仕忠拍了拍旁边一个刀疤脸的肩膀,眼角抽搐,“现在……你骑这头杂毛骡子,心里还是过不去?
听说你昨天的单子最少。”
刀疤脸陈末黑着脸,没搭腔。
他手按在骡子背上,只觉得那干瘦的脊背硌手。
他们是骑兵。
马在他们眼里是兄弟。
骡子在他们眼里是牲口。
“别挑拣。”智天风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沓盖了红印的货单。
“今天咱们东线的货急。药材铺的三十包生药,布庄的十匹缎子,还有城东张大户家老太太指定要吃的西山腊肉。
限时三个时辰送到,每人十二个件。”
“三个时辰?”陈末脸皱眉,“去西山那条道,全是弯和碎石。”
智天风把腊肉的货单塞进他手里。
“商家说了,腊肉如果能在午饭前热乎乎地挂在张老太的灶头上,额外赏五十文。”
智天风瞥了他一眼,“去不去?你娶媳妇的钱攒够没?”
“五十文!”陈末眼睛亮了,“老子拼了!不是我贪财,我只是觉得骡子更能练技术!”
不到一炷香功夫,十几个老兵翻身骑上骡子。
“驾!”
伴随着粗犷的爆喝,骡子像被点着的爆竹,猛地窜出了城门。
逸州城外的官道上。
一队从嘉州来的商户正在慢悠悠地赶路。
前面的胖护卫刚打了个哈欠。
“唰——”
一阵狂风夹着土腥味从他耳边擦过。
胖护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穿着土黄色背心、背上绑着一个大麻布包的人影,贴着他的马头闪了过去。
还没等他骂出声,“唰!唰!唰!”接连不断的人影从两侧包抄过去。
“老三,你敢超我的车!那十文钱的最快赏金是我的!”甄仕忠在骡背上扯着嗓子吼。
双腿紧紧钳住骡身,身体随骡子的起伏极有韵律地摆动,这是北地骑兵躲避冷箭的战术动作。
“谁快归谁!”前面的陈末压低身体,几乎趴在骡颈上,利用山道的风向减小阻力。
进入西山那段九曲十八弯的狭窄泥路时。
前头出现了一辆运柴的慢车,把路堵得死死的。
左边是陡崖,右边是一米宽的灌木林。
换作普通车把式,只能停下等。
但在后头紧追的智天风眼里,这不过是战场上的拒马路障。
他舌尖发出一声尖厉的哨音。
那是安阳军夜袭时的暗号——“散阵,两翼穿插!”
跑在前面的三个老兵根本不用回头,听到哨音的瞬间,同时带住缰绳。
中间的甄仕忠猛拉骡子后撤半步让出空间;
左边的陈末一提缰绳,骡子前蹄腾空,硬生生借着一米宽的灌木林斜坡冲了上去;
右边的老兵贴着陡崖边缘,骡蹄甚至有半个悬空,以一种极度危险的倾斜角度,侧身滑了过去。
三息之内,穿插完成。
他们甚至没有减速。
运柴的老农只觉得一阵劲风掠过,眼前黄影连闪,人已经没影了。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泥石流长腿了?”
老农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
这群老兵骨子里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了。
为了比别人快半炷香时间,为了商家那额外加的三五十文赏钱。
他们把过去十年里学过的马术、侦察地形的直觉、以及不要命的冲锋姿态,全用在了送快递上。
哪里有捷径,哪里路面硬,哪里的弯道能直接侧切不减速。
……
傍晚收工时。
陈末把一枚沉甸甸的碎银子摔在桌上,脸上挂着笑。
但他身后,那头骡子已经累得靠在槽边,就差吐白沫了。
慕容雪坐在账台后,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张大户的腊肉,提前半个时辰,没冷,额外加五十。城南木器行送的瓷瓶,没碎,加十文,还有……”
她把一串铜钱推给智天风,
“今天你们这组,一共结了二两半银子。比我想的快啊!”
“只是有个问题注意下,骡子若是被你们累死了,自己赔!”
……
另一边。
几十个擅长长枪重甲步战的老兵,站在城外水渠旁的一处陡坡发愣。
这里有一条泥泞的山道,倾角达到四十五度。
由于马车根本上不去,只能靠人力背上去。
顾墨染站在坡底,身旁放着十几个特制的铸笼背篓。
每个背篓底座加宽,外面还罩着厚实的帆布。
里面装的,是刚从十里坡高炉出产的生铁件、成捆的青砖,以及几口双耳铁锅,还有分开的硝石等……
重达八十斤。
“这就是你们的考验。”
顾墨染看着列队站得笔直的步兵,
“通达大件重物搬运厂。每天往返这坡道三次。”
此话一落,老兵们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步兵领队是个身高八尺的汉子。
他走上前,单手拎起那个八十斤的铁笼背篓。
很沉。
普通壮汉背着走平地都费劲,更别说爬坡。
但他们,是曾经披着六十斤明光铠,拿着长枪和敌人近身肉搏的战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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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 章 抬个死人就玩栽赃?问过本王没有
“兄弟们,上!让爷看看咱们的本事!”
领队二柱子吐了口唾沫,麻绳狠狠勒进粗壮的肩膀,铁笼子往背上一砸。
他一动,身后的老兵二话不说,背起铁笼就往山上攀。
顾墨染半眯着眼。
这条步兵重械运货线能成。
……
谁知,消停日子还没过上半个月。
刺史府大堂外,邪风卷着枯叶死命拍打着厚木门,“啪嗒”作响。
堂里没拢火盆,青砖地透着股刺骨的阴寒。
几根粗大的梁柱在地上投下沉沉的暗影。
大堂正中间停着副粗木担架,上面胡乱盖着张发黄的麻布。
布短了一截,露出一双发青脚踝,脚指头僵挺挺地往上杵着。
一阵腥臭味,顺着过堂风,在公堂里慢慢洇开。
跪在旁边的妇人披头散发,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砸着青砖“砰砰”直响。
鼻涕带眼泪和着地上的浮灰,糊成了泥巴脸。
“大老爷啊!没法活了啊——!”
妇人那一嗓子嚎得直破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激荡,
“那杀千刀的‘顺风速递’!送来的料子带毒啊!我家当家的就摸了一把,浑身滚烫,吐了满炕的黑血,人就这么没了啊!”
司仁猷稳坐在上首公案后,眼皮耷拉着不想说话。
方弼拄着黑木拐杖陪在一旁。
这老狐狸没发签子,他在等火候。
堂下左侧,甘凌木袖着手站在五步外,大拇指死死搓着食指骨节。
顺风速递。
这四个字,在逸州城扎根太狠了!
那帮穿土黄短打的糙汉,跟群饿疯了的野犬似的,扛包背箱,窜街走巷。
要价贱、脚程快,砸了物件还能按原价赔。
不过半个月功夫,逸州城的货运流水,硬生生被这帮泥腿子啃走了一大半。
甘家手里还攥着水运和车马行,这哪是抢生意?
这是在端他甘家的饭碗!
更别提,他已经查清楚。
这群人背后站着的是那位逸王!
这摆明了是没把他甘家,也没把他甘家上头那位放在眼里!
今天这出戏,必须把“下毒染疫”的屎盆子,死死扣在顺风速递头上。
只要坐实了,为了防疫,刺史府立马就得下令封仓。
逸王修水渠的盘子,全得烂掉。
可现在,甘凌木不愿再做出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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