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响起。
薛环站在河滩中央,高举火把。
“所有人后退!”
急递子沿着隔离绳吹响竹哨,百姓纷纷往后挪,却又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
第一支烟火升上夜空。
金光在高处散开。
人群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第二支烟火紧跟着冲起,夜空中拉出一片金黄稻穗,细碎的光点垂落下来,像是整片丰收的田野被挂在天上。
粮商们挤在前排,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是我家粮行的名!”
“让一哈,让一哈!”
第三支烟火亮起时,水车图样在半空转开。
木行、铁坊、船帮的人都看直了眼。
蜀锦纹样随后铺开,红、金、青白交叠在一起,城南河面都被映亮了。
甘家管事站在人群后方,原本是来找麻烦的,此刻却盯着天上的图样,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终于明白,逸王府这场烟火会根本不是烧银子。
他们是在把逸州所有商户都绑到自己的车上。
谁出了银子,谁的名号便挂上天。
谁没出银子,谁便只能站在下面看着别人出风头。
烟火一轮轮升起。
百姓的欢呼声越过河堤,传到远处城墙。
最后,众人以为烟火已经结束时,河滩忽然安静下来。
顾墨染站在夜色里,抬手示意。
薛环点燃了最后一组药筒。
三响。
火光冲起,又在最高处停住。
河岸边的人都在等下一轮。
风从江面穿过,吹得灯笼微微摇晃。
七息之后。
两响接连升空。
赤红的火在天幕上拉开,紧接着两道金光从两侧托起,最后拼出一面残缺的旧旗。
旗角折起。
半只虎首藏在金火里。
寻常百姓看不明白,只觉得这图样稀奇,孩童们欢呼得更响。
“哇,真嘞有大脑斧!”
“好大哟~~~”
“嗷呜嗷呜,咬死坏人!”
顾墨染站在河堤上,眼底没有笑意。
今夜之后,逸州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只管修渠、开铺、卖奶茶的逸州了。
暗处有人会来。
旧人会来。
敌人,也会来。
烟花余烬落进江面,灯市的人还没有散尽。
顺风速递城南站,将门板留了一条缝。
这里是柳家军旧人都知道的战时集结处。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拓跋莽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捧着热饼,嘴上沾着芝麻。
他看着街上往来的百姓,像是在等外卖单子,实际上手边的短斧一直没有离开过。
薛环坐在柜台后的帘子里,面前摆着一本薄册。
册子上没有写姓名。
只分成几栏。
旧军扣。
缺角铜钱。
断刃残片。
腰牌暗纹。
门外先来了一个跛脚老人。
老人衣裳很旧,肩上还扛着一担柴火。
他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扣,轻轻放在木板上。
“掌柜的,取一碗酒。”
柜台伙计抬头看他。
“什么酒?”
老人看着他,声音很低。
“十六年前,有人欠我一碗酒。”
第310章 王爷和王妃联手,把间谍忽悠瘸了
帘子后的薛环抬起头。
他伸手拿起那枚军扣,拇指擦过背面一处磨平的凹槽,沉默了片刻。
那是柳家军左营的旧扣。
薛环抬手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酒还温着。”
老人眼眶一红,没再说话,只将担子放到墙边,坐在门口安静等着。
不久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进来。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铁匠。
一个挑着药箱的游医。
一个拄拐的老镖师。
还有一个带着孩子、脸上满是风霜的妇人。
他们带来的东西都不值钱。
一枚缺了角的铜钱。
半截旧刀鞘。
一块被火烧过的布片。
甚至还有人从发髻里拆出一根细铁针,针尾刻着一道极浅的虎纹。
薛环逐一核对。
每核对一个,账册上便多出一行。
“柳家军右营,原斥候。”
“柳家军粮道,旧驿卒。”
“柳家军伤营,军医。”
“柳家军前锋,退役校尉……”
屋外的灯市还在热闹。
屋内却越来越安静。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旧卒,没有人高声说话,也没有人问此番召集是为了什么。
只是坐在狭窄的速递站里,闻着热饼和茶汤的香气,盯着那盏小油灯。
十六年了。
柳字旗倒下后,他们有人被贬,有人流放,有人废了手脚,有人改了名字,躲在山里、镖局、道观、商队和药铺中活着。
他们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面旗。
可今夜,烟火升空。
三红两金。
半只虎首。
旧旗折角。
那是柳家军最后一套召令。
薛环合上名册,掀开帘子走出来。
“诸位先别急着问。”
“薛某传一句话。”
众人抬头。
薛环看着他们,声音压得很稳。
“旧旗未倒,归营先验身。”
“愿留下的,明日去城北旧仓领牌,按各自本事入册。”
“逸州不缺一口饭。”
“但逸州城有难,咱们这些人需要站出来。”
断指铁匠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
“我去,干啥都行。”
跛脚老人也开口。
“劳资也去,真是窝囊够了。”
有人笑了起来,有人眼泪落在衣襟上。
拓跋莽坐在门口,听得有些发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饼。
他没完全听懂什么旧旗、旧军。
可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些人要为逸州卖命。
那便是自家人。
拓跋莽掰开热饼,递给跛脚老人。
“吃。”
老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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