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后,丹·多伯普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的问道“你想收购SiByte的股份,根本不是为了大陆电信,也不是为了米高梅正在布局的通讯业务。”
在场所有人,包括跟在恩斯特身边一同前来的卡尔·韦勒,都一直以为恩斯特盯上SiByte,无非是想借助这家公司的技术,深入布局网络通讯领域,完善自身的电信商业版图。
因为现在SiByte能拿得出手、且唯一能站稳市场的产品,就是NPU,也就是网络处理器。
这东西在现在的互联网行业,堪称核心硬件。
无论是路由器、企业交换机、VPN网关,还是流量管理设备、网络防火墙,但凡涉及网络数据处理的硬件,都离不开NPU的支撑。
因为互联网行业迎来爆炸式增长,网络带宽飞速迭代,去年还占据主流的顶级100M带宽,短短一年时间,就开始向1G、甚至是10G带宽迈进。
传统的CPU运算能力有限,根本无法应对暴涨的网络数据处理需求。
于是NPU的设想被提出,通过多核的模式来提升运算需求,恰好填补了这片技术空白。
它的处理速度比传统CPU快上10倍到100倍,能轻松跑满百兆宽带,完美适配高速网络需求。
而且它支持的网络协议灵活多变,无论是新兴的IPv6、MPLS,还是QoS、VPN等各类协议,都能轻松适配,完美契合了现在互联网协议快速迭代的行业趋势。
当然,它也有短板,一是功耗偏高,二是造价昂贵。
芯片市场,最贵的可不是CPU或英伟达刚研发问世的GPU。
最贵的芯片,当属NPU网络处理器莫属。
一颗普通的NPU,售价动辄八百上千美元,中高端型号更是突破千元大关,价格居高不下。
但在资本眼中,价格昂贵从不是缺点,有时候反而是优点。
因为现在它处于不可替代的阶段,在新的技术没有出来前,NPU就是所有网络通信商唯一的真解。
随着技术不断升级、零部件成本逐步下降、产能持续扩大、良品率稳步提升,NPU的生产成本会不断走低。
可市场端需求火爆,供远小于求,根本没有降价的可能。
这就意味着,NPU的利润空间会持续扩大。
也正因如此,全球资本疯狂涌入NPU领域,相关企业的估值一路水涨船高。
所有人都认定,恩斯特收购SiByte,无非是看中了NPU的市场潜力,想为自己旗下的电信企业锁定产能,抢占通讯硬件的核心资源。
但现在来看,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NPU的市场前景,我十分看好,毕竟路由器、交换机、基站、企业网关这类设备,是互联网时代的基础设施,永远不会被淘汰。”恩斯特没有回避众人的目光,坦然开口。
“但SiByte这样的顶级芯片团队,只局限在NPU领域发展,我觉得太可惜了,有点大材小用。”
他不否认NPU的价值,也清楚这款产品能带来丰厚的商业回报,可他收购SiByte的核心目的,从来都不是这款逐渐成熟的产品,而是SiByte背后的核心团队。
准确来说,是这支深耕RISC领域的顶尖团队。
他要的不止是一款NPU,而是要布局整个精简指令集赛道,掌控未来芯片行业的核心命脉。
计算机技术历经数十年的迭代发展,指令集体系愈发庞大成熟,当下全球芯片市场,最具统治力的,便是英特尔主推的CISC复杂指令集,它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构建起了牢不可破的行业壁垒。
想要打破这个壁垒很简单,那就是绕道而行,而他恰巧知道,这个路如何前进。
开发芯片,就好比开发商建造一栋楼宇,动工前必须要有完整的设计方案,要遵循各项规范,房屋高度、朝向、门窗尺寸、排水管道、消防通道,每一处细节都有严格要求。
这套完整的设计架构,放到芯片领域,就是指令架构。
复杂指令集,就是把大量操作步骤集中在一个指令里,流程繁琐、各司其职,就像是无头苍蝇,各个工程队各自为战。
盖房子要先打地基,所以这是第一步,等打了地基,需要浇灌钢筋混凝土的时候,现买现弄。
可以说了完全的没有规划,走一步看一走。
而精简指令集恰恰相反,它化繁为简,提前梳理好所有流程,清晰的标注着,几号该干什么,打地基的时候可以同时采购钢筋混凝土,高效便捷。
所以外界一直都在断言,不出五年,RISC精简指令集就会彻底取代x86,拿下市场的主导权。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五年又五年,从90年代初到现在,复杂指令集非但没有没落,反而牢牢占据了PC、服务器、笔记本电脑的全部市场。
而精简指令集只能退守嵌入式领域,苟延残喘,直到移动互联网时代到来,才迎来真正的爆发。
原因也很简单,指令集的战争,从来不是技术最优者胜,而是生态最厚者胜。
微软加英特尔组成Wintel联盟组合,已经形成了对PC与传统服务器市场的垄断,建立起了强大的生态体系。
后来与其说是精简指令集战胜了复杂指令集,不如说是移动互联网生态打败了传统系统霸主微软的PC生态。
收购SiByte,就是他打造这个生态的第一步。
恩斯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丹·多伯普尔,又落在一旁的吉姆·凯勒身上“SiByte团队在MIPS架构上的造诣,已经达到了全球顶尖水准,而Alpha架构,更是你们的老本行,团队里的核心成员,对其技术细节、优劣利弊都了如指掌。”
“手握这样的技术实力,你们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在全新的指令集架构上,实现更大的突破吗?”
他说话时虽然面朝丹·多伯普尔,眼神却始终落在吉姆·凯勒身上。
果不其然,这位喜欢研究0到1的芯片大神,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亮起,整个人好像都打起了精神,显然是被这番话彻底勾起了兴趣。
丹·多伯普尔却神色严肃,眉头微蹙“你说的是PowerPC架构,还是ARM架构?”
精简指令集的架构很多,但真正实现商业化、具备行业影响力的,只有MIPS、Alpha、ARM、PowerPC、SPARC这五大架构。
而十年后才会问世的RISC-V架构,此刻还停留在理论构想阶段,根本无人提及。
而现在的这五大架构中,SiByte开发的芯片就是基于MIPS架构。
Alpha架构是DEC提出来的,并推出了64位 RISC。
SPARC架构则是Sun公司1985年推出的,专用于自家服务器领域,封闭性极强,恩斯特不会研究。
如此一来,可供选择、且具备发展潜力的,也就只有ARM与PowerPC两大架构。
ARM架构源自英国Acorn计算机公司,最初专为家用机研发,主打低功耗、小体积。
PowerPC架构则是1990年,IBM、摩托罗拉、苹果三大巨头联手推出,初衷就是对抗微软与英特尔的Wintel联盟,打破复杂指令集的垄断。
再加上恩斯特本身就是苹果的大股东,丹·多伯普尔自然而然地认定,恩斯特是因为苹果,想让SiByte进军PowerPC架构,研发出能够对抗英特尔的CPU芯片。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要重新评估恩斯特想要入股SiByte的目的了。
可恩斯特,却给了他一个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为什么不能是整个RISC?”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丹·多伯普尔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一不可置信,就连卡尔·韦勒,以及SiByte的其他人,都用看疯子、看怪物的目光盯着恩斯特。
唯有吉姆·凯勒,眼中没有丝毫质疑,反而充满了狂热和兴奋。
丹·多伯普尔压下心中的震惊,语气急促地说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需要投入多少的研发自己吗?”
RISC,精简指令集。
它不是一种产品,而是一种设计思想。
MIPS、Alpha、ARM这些,都是基于RISC这种思想衍生出的具体架构。
如果用盖房子来比喻,假设精简指令集是中式房屋,复杂指令集比作西式房屋,那MIPS、ARM、PowerPC这些架构,就是中式风格里的红砖房、木质楼、高脚屋,甚至是茅草房。
虽然都是中式风格,可根据不同的用途,会使用不同的材料和设计方式。
丹·多伯普尔为什么说恩斯特在和他开玩笑,因为这是根本就不可想象的事情。
就连英特尔这样的行业巨头,也只敢深耕复杂指令集里的x86一条赛道,走的也不过是西式房屋中的一种。
想包揽所有RISC架构,投入的资金堪称天文数字。
恩斯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面色正常眼神却很坚定的说道“为什么不行?市面上每一种RISC架构,都有各自的优劣,全世界都知道什么样的芯片最好用什么样的架构开发,我们不过是产品线丰富一些,有什么不可以?”
“先说MIPS架构,它的优势在于极致简洁、规整,容易实现高频率运算,完美适配嵌入式设备、网络芯片、游戏主机等产品。”
不光是SiByte的NPU,还有任天堂、索尼的游戏机,都在采用这款架构。
“但它的缺点也十分致命,稳定性与可靠性不足,根本无法用于服务器、工业控制这类对稳定性要求极高的领域,这是它的天生短板。”
“还有Alpha架构,这是你们最熟悉的领域,它堪称性能之王,频率顶尖、架构干净、浮点运算能力极强,是小型超算、工作站的首选方案,技术优势无可替代。”
“可它的死穴也十分明显,功耗大、发热高,直接导致生产成本居高不下,难以大规模普及,只能局限在小众高端市场。”
“PowerPC架构呢?”这是近几年市场上最具热度的RISC架构之一。
“背后有IBM、摩托罗拉、苹果三大巨头背书,性能强劲、多媒体与图形处理能力出色,功耗控制也远优于Alpha,堪称加强版的Alpha架构。”
“可它也有硬伤,架构过于复杂,很难实现超高频率,兼容性更是短板,这也是它难以撼动x86市场的核心原因。”
他看着丹·多伯普尔,认真的问道“你不觉得PowerPC架构是个很值得开发的架构,只是它用错了地方吗?”
丹·多伯普尔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认同,坦言道“确实如此。”
“IBM和苹果想把它用在PC端,可兼容性差,对于个人电脑来说,就是致命缺陷,根本无法适配日益增长的软件数量。”
“摩托罗拉想用它做手机芯片,可架构复杂导致迭代速度太慢,跟不上手机产品的更新节奏,也不是明智之选。”
“那如果换个场景呢?比如大型工业控制、通信基站,或是汽车电子领域呢?”恩斯特顺势追问,眼神里透着笃定。
丹·多伯普尔则眼睛一亮,思索后顺着说道“这些机械都造价不菲,考虑的更多不是成本,而是性能。”
“PowerPC架构是性能最好,稳定性最强的,可以长期不掉线,并且最耐高温抗干扰,简直就是量身定做。”
一瞬间,他又想到了军工等领域,发现这个架构还真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不止如此,科技一直在进步,未来的硬件产品只会往高端化、精细化发展。”恩斯特继续阐述着自己的前瞻性意见“未来的工作电脑、游戏主机、专业工作站,都会朝着极致图形性能发展,而PowerPC的图形处理优势,恰好能契合这一趋势。”
“更何况,它长期不掉线、零宕机的稳定性,正是服务器、超级计算机市场的核心需求,只要我们持续优化性能,攻克兼容与频率短板,没有理由打不进这些高端市场。”
其实恩斯特最想发展的还是ARM架构,这个在未来RISC市场里占了八成份额的架构。
虽说它是开放授权,谁都能用,是它占领市场最大的功劳之一。
可极低的功耗,面积小、便宜,简直就是为智能产品和车载娱乐产品量身设计的这些特点,才是不可忽视的关键。
至于稳定性,对于娱乐产品,电子消费来说,那是什么东西?
不稳定怎么了,卡了就退出去重进,闪退就重进打开软件就好了。
第768章进展顺利
其他人听到恩斯特的豪言和长远目光,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但吉姆·凯勒绝对是心动了,这是他能够肯定的。
“可,我们应该顺应市场的潮流。”丹·多伯普尔紧紧皱着眉头。
作为SiByte的掌舵人,他必须站在企业生存与盈利的现实角度考量,而不是沉溺于不切实际的技术畅想。
他不反对恩斯特多架构发展的意图,也觉得这份构想极具前瞻性,丝毫没有荒诞离谱之处。
站在架构工程师的视角,但凡怀揣技术理想的从业者,都渴望达成恩斯特描述的那般局面。
深耕不同RISC架构,打磨出适配各类场景的极致产品,探索芯片设计的无限可能。
但站在企业家的的角度,核心准则是守住盈利基本盘,在现有业务遭遇瓶颈、不得不转型时,才会考虑试错布局,绝不可能拿着当下稳赚的资金,去豪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当下芯片市场最火热、最赚钱的是什么。”丹·多伯普尔叩着桌面说道。
“是以太网芯片,是网卡芯片,是路由器和交换机芯片,是光通信芯片,是这些实打实的网络芯片。”
他语气颇重,好像想让恩斯特听进去,认清现实。
恩斯特则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要是把现在的芯片市场细分归类,大致能分成十大类,每一类的处境、利润、竞争格局,都天差地别。
第一类,就是CPU,也是当下行业内卷最严重的品类。
还能细分成X86桌面CPU、X86服务器CPU,以及非X86架构和依托精简指令集生产的CPU。
别看英特尔一家独大,垄断了大半市场,但这个赛道的玩家是最多的。
因为它的市场体量最大,产品溢价高,利润空间丰厚,所以引得无数厂商挤破头往里冲。
第二类,是刚崛起没多久的GPU,也就是图形处理器。
3D显卡领域基本是英伟达和ATI的天下,两家打得不可开交,2D显卡品牌倒是多如牛毛,只是技术门槛低,利润微薄,成不了气候。
第三类是主板芯片组,这个赛道基本被英特尔、AMD和扬智给垄断了。
第四类,是竞争最惨烈的内存和存储芯片。
不管是美国本土厂商,还是日韩巨头,亦或是宝岛地区崛起的新势力,遍地都是玩家,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利润被压得极低,纯靠规模和成本在管控活命。
第五类是DSP,也就是数字信号管理器,市场被德州仪器、摩托罗拉和朗迅牢牢把控,三家形成寡头格局,外人根本难以入局。
第六类和第五类性质相近,是模拟芯片,还是这三家巨头主导市场。
这类芯片和数字芯片不一样,吃的就是稳定性,很多核心技术几十年都不会迭代更新,就像电源芯片,无论怎么优化,核心功能都是启动电源,而且单价低、利润薄,压根没有厂商愿意耗费精力挤入这个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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