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来看，人家才是眼光长远的那一个。
“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就在恩斯特思绪翻涌的间隙，小约翰·摩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慈祥微笑，丝毫没有美利坚决策者的那种压迫感，反而像是一位和蔼的长者。
恩斯特瞬间收敛起思绪，神色从容地侧身抬手做出了邀请的姿态“怎么会，快请进吧。”
在人家家里，请人家请进，也是怪怪的。
而当几人落座，没等他开口，对方就先吩咐佣人送上饮品后，就更怪了。
这是在告诉他，这里还是人家的主场。
恩斯特也无所谓，人家也有人家的荣耀与骄傲。
从十九世纪的铁路垄断，到二十世纪的银行托拉斯，再到二战后的全球资本布局，摩根家族用一百年的时间，证明了什么叫做华尔街的无冕之王。
虽然现在的摩根家族已经不复百年前那种一家独大，拥有绝对垄断的极致统治力，没办法再一手掌控全美所有的金融命脉，但其底蕴与话语权依旧恐怖如斯。
银行、证券、保险、工业、贸易，几乎所有关乎美国经济根基的核心领域，都有摩根家族的布局和影响力。
它是真正能够私下影响白房子政策走向，左右美联储利率调整，牵动全美乃至全球资本波动的顶级豪门。
即便是如今公认的美利坚第一家族的洛克菲勒家族，若是单论在金融行业的话语权，和对全球资本的影响力，也要略逊摩根家族一筹。
“年轻有为呀。”
小约翰·摩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恩斯特的身上，语气真切地赞叹了一句，眼底的欣赏之意一点都没有遮掩“你可能不知道，我关注你，已经有整整两年时间了。”
恩斯特眼底掠过一抹细微的意外，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坦然笑着回应道“能被摩根先生关注，是我的荣幸。”
这时候佣人送上精致的骨瓷茶杯，里面的红茶被轻轻的放在茶几上，等佣人躬身退下关上房门后，对方才再次说道“在金融行业，我自认为摩根家族已经玩的炉火纯青了，可你的操作，可是让我惊艳。”
“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全球资本一开始大多都在观望试探，就连索罗斯那群急先锋，一开始也只敢啃食东南亚小国的血肉，赚些刀口舔血的辛苦钱。”
“倒是你，居然上来就下了重注，后来更是借着亚洲金融危机的连锁反应，在俄债上还大捞了一笔。”
恩斯特不意外他知道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赚钱了，还赚了不少。
他当时和那么多银行借钱整个华尔街都知道，摩根家族想要知道这些很简单。
而且赚到的钱回流本土的时候，是需要通过结算机构的，摩根家族想要查他赚了多少钱可能有点难度，但要知道他赚了很多钱，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恩斯特神色依旧平静，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醇厚红茶，一点得意自满的模样都没有“不过是顺势而为，借大势成事而已。”
“亚洲经济泡沫堆积多年，汇率长期高估，各国的金融体系又脆弱不堪，外债高企，本土产业空心化，崩盘本就是注定的结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不过是提前看清了局势，敢于顺势下注，博取收益罢了，谈不上什么多得高明手段。”
说完，他抬眼看向小约翰·摩根的眼神，有一种别样的意味，继续说道“而且我顶多也就是趁着风口，吃了一小块肉。”
“真正的大头收益，可都落在了华尔街的口袋里。”
言外之意，就是摩根才是真正吃肉的那一个。
不同的是，恩斯特吃的是现金，而摩根家族吃的是一片狼藉后的产业。
收获巨大，可惜不能及时兑现。
“一小块肉？”
“你要知道，这一块肉可是你自己独享的，而我们赚的多，分的也多。”
这倒是，不管是摩根还是高盛，或者是量子基金和其他参与进来的金融机构，背后覆盖的几乎是整个美利坚的权贵，分这笔赃款的势力不计其数。
这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本质上就是一场顶级资本的集体收割，财富的暴力再分配。
入局的势力太多，分食蛋糕的人不计其数，体量再大的收益，拆分之后也会大幅缩水。
可还是那句话，蛋糕足够大，摩根家族的收益，不是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能够比拟的。
“危机永远是顶级的机遇，乱世才是财富重新分配，阶层迭代跃升的最佳时刻。”小约翰·摩根深深看了恩斯特一眼。
随即话锋骤然一转，又恢复了刚才的慈祥模样“不过，比起你在金融危机中的精准判断，更让我意外的，是你后续的资金布局。”
“我本以为，你会把巨额的套利资金，要么继续深耕金融市场，放大杠杆，持续套利，快速扩大你的金融公司的资本体量，让恩斯特资产公司趁着这波时机，快速成长为华尔街的金融巨头之一。”
“要么会重仓你一直布局的互联网产业，继续在科技风口投入。”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把几乎所有的套利资金，都砸进了传统的石油炼化产业。”
当初他借的那笔巨额资金在金融市场上搏杀出的巨额收益，一部分归还了各大银行的拆借杠杆，一部分付了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的高额管理费和团队分红之后，继续留在那个账户上。
剩余的大笔巨款，说多不多，说少了不少，几十亿的美元，都让他投进了石化产业。
这还不够呢，他可是加了很多的杠杆。
实在是这个机会千载难得，这可是整个美利坚最核心、最垄断、门槛最高的产业领域。
人家不卖，你想进入这个领域，光是各种的资质能不能办下来就是一个问题。
就算是办下来了，上下游的整个产业链，人家就能卡死你。
也就是现在，人家大大方方的卖，你才有机会。
可即便如此，他的收购也只能说是冰山一角。
就拿去年来说，美国石化全行业产品的出货总产值超过了3.5万亿美元，而仅仅是中质油和轻油的炼油行业的GDP贡献就超过了三千亿美元。
一年光是炼油就能够产出三千亿美元的价值，石化产业的副产品超过千项，这又能产生多少的经济价值。
那么这些炼油厂，又能够价值多少钱。
所以别看恩斯特上杠杆投入已经超过了两百亿美元的，占比整个美利坚的炼油厂行业来说，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这还是70年代石油危机，两次石油禁运后，美国本土轻质油缺口扩大，开始进口委内瑞拉的重质油、加拿大油砂的原因。
那个时候大量仅能加工轻质油和中质油，没有重油转化设备的炼厂纷纷亏损倒闭，光是1980年一年，全美就有303座炼厂倒闭。
九十年代还好点，可那些内陆的轻油炼化小厂，倒闭的数量也超过千家。
也幸亏如此，恩斯特现在接手的都是德士古、埃克森美孚等巨头留在西海岸和墨西哥湾的中大型炼厂，要不然他想要收购，这些石化巨头一定会把这些设备简陋的小厂都塞给他，坑他一把。
不过有利就有弊，那就是没得选，价格也压不下来。
他收购的那些炼化厂，都是这些巨头和大公司石油炼化外移饱和，又觉得本土不需要这么多轻质油中质油炼化厂，这才出售给他的。
别看现在整个美利坚的石油行业都在压住重质油，可也不会便宜出售。
因为这不是一个炼油厂的问题，而且还有整个上下游产业链的附加值。
关键不同于原油开采的高风险、高投入，和长周期，炼化产业是稳赚不赔的现金奶牛。
尤其是轻质中质原油炼化，出油率高，油品质量也优，市场需求极大，覆盖了燃油、化工、航天、机械等多个核心领域。
这些老牌巨头压住重质油是不假，可轻质中质油又不是马上就开采完了，不需要炼化了。
以美国石油巨头的行业分析报告，至少以现在发现的那些油田，未来二三十年内，还是轻质中质油的天下。
面对小约翰·摩根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恩斯特不知道对方突然把话题转移到炼化厂上，是什么意思。
他不着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清冷地说道“金融套利是无源之水，来得快，去得也快，至于互联网产业，那是未来，也不需要这么多的资金投入。”
“所以我需要找一个现阶段的现金奶牛，能够帮我兜底。”
“石油，是现代工业的血液，也是美国经济的根基，是永远都有巨大影响力的刚需产业。”
“而且我始终认为，掌控核心产业才能掌控未来。”
这话说完，房间内的几人脸色有些不自然。
因为最开始摩根家族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发家靠的是金融，可却用金融赚来的钱，为实业赋能。
不过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华尔街的无冕之王给他们喊飘了，亦或是实业的来钱速度没有金融快，摩根家族开始向金融行业倾斜，也给了洛克菲勒家族石油超车的机会。
现在摩根家族内部的分歧还很大，有的认为摩根家族应该重新重视实业，但更多的人却不想折腾。
这就好像一个王朝晚期的守成思维，不求进取，只求安稳，维持现状才是根本。
“你收购的这批炼化油厂，我看过一些资料。”小约翰·摩根脸上倒是没有闪过什么异样，继续开口说道“这些全部都是美国一线石油企业剥离的资产，产能稳定、技术领先、渠道也成熟。”
如果刚才恩斯特还有所怀疑，怀疑对方只是惊讶还是另有深意。
现在吗，他已经能够肯定了。
果然，对方见他脸色微微有些凝重后，说道“摩根家族对于你的这些炼油厂，也很感兴趣。”
第929章 这是想当我爷爷？
“摩根家族对这些炼油厂也感兴趣？”
恩斯特轻声开口，听不出喜怒。
从小约翰·摩根开始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可猜到是猜到了，但并不代表他能够接受，或者说是理解。
全美上下，所有的美利坚人都心知肚明，石化产业才是美利坚真正的核心产业。
外界永远只会看到金融市场的喧嚣浮华，股市涨跌的惊心动魄，华尔街资本的呼风唤雨，误以为谁掌控了美利坚的金融，谁就掌控了美国的经济命脉。
可只有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顶层势力才清楚，所谓的金融霸权，是建立在美元霸权之上的，而美元霸权的话语权，正是建立在石油这一根最粗壮核心支柱上。
石油美元，这可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但没有石油，哪来的美元？
没有全球石油贸易绑定美元结算的体系，美元就是一堆没有锚定价值的纸质货币，怎么可能脱离黄金，更不会有如今横扫世界的美元潮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美国引以为傲，称霸百年的金融行业，本质上都是石油产业的附属品与延伸产业。
当然，这是从全球出发。
如果只是美国国内，金融又在控制石油。
即便是洛克菲勒家族，也是如此，石油七姐妹的大股东，都是各种金融机构。
正确的说法，金融就像是利刃，而石油就是人，利刃能够帮助强盗是没有威慑的，而没有强盗的利刃，也发挥不出它的最大价值。
所以摩根家族对石油产业有兴趣，想要进入美国经济的命脉领域，他能够理解。
但他不理解的，也是摩根家族，居然有直接进入石化产业的想法。
摩根家族可不是完全没有涉足石化产业，摩根旗下的各类资本基金，产业投资平台，早就零散布局了无数的石化上下游资产，涉足了油田开采、化工原料、能源贸易、设备供应等多个细分领域。
但数十年来，摩根家族在石化赛道的布局，都是只做财务投资，而不会真正的把控，这也是摩根家族和洛克菲勒家族这两大顶级豪门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规则。
金融归摩根，实业归洛克菲勒。
可现在，小约翰·摩根居然有了直接想要入局炼化产业的意思，这让他很意外。
“你别误会，我们依旧是以资本投资为主，只是这一次，想要多占一些股份。”小约翰·摩根以为恩斯特会错了意，误以为摩根家族是要强势入局，连忙解释了一句。
恩斯特没有误会，不过也想明白了小约翰·摩根的想法。
原来对方打着的谋划，和把CBS卖给米高梅，是一样的。
洛克菲勒是绝对要严防摩根家族进入石化行业，而且直接进入石化实业硬碰硬，对摩根家族来说也是属于成本极高，胜率偏低，回报更低的下策。
赢了，顶多分割一小部分石化红利，还是无法撼动洛克菲勒家族在石油行业的霸主地位。
输了，两大顶级豪门正面开战，金融与实业全面脱钩对抗，摩根会损失无数实业合作资源，得不偿失。
所以这么多年摩根家族在石化行业，打的都是代理人战争。
而之前扶持的代理人，还有谁能比他这个代理人，对洛克菲勒家族的威胁更大的吗？
至少在资金方面，就会让洛克菲勒家族不敢小觑。
掀翻洛克菲勒家族在石化行业的霸主地位不可能，但奈何不了你能恶心你，摩根家族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要是真出现奇迹，他的炼化帝国持续壮大，真的成长不说足以和洛克菲勒家族分庭抗礼，二分天下的地步，就是成为一方能够在石化行业牵制洛克菲勒家族的巨头，摩根家族如今多拿一些股份，就会成为他们入局石化实业的最佳跳板。
以后就和把CBS卖给米高梅的操作一样，慢慢等就行了。
静静等待每一次的经济危机和行业寒冬，等待加菲尔德家族在某一个行业出现资金波动，需要资金兜底的时候。
那就是摩根家族的机会，可以随时从财务投资，转为实业掌控。
想通这一切，恩斯特缓缓垂下眼眸，陷入了沉默与深思。
他没有反感摩根的算计，资本博弈本就是如此，换做是他，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布局。
他此刻的犹豫，完全是纯粹站在石油炼化产业本身的发展角度，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对方。
如果没有摩根家族的介入，他收购的这些石油炼化厂，可以平稳地发展，苟起来。
整个石油行业不会对他做出多少限制，毕竟他的这些炼化工厂，都是真假白银高价收购过来，整个石化行业的上下游渠道，就等于是都默认了这笔交易的合理性。
如果洛克菲勒家族敢吃完饭砸锅，对他们的声誉打击可就太大了，以后谁还敢和他们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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