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冻得僵硬,好几次对不准进弹口。
山下,日军在机枪掩护下又推进了五十米。
能看清钢盔下的脸了。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同样沾满泥土,同样眼神凶狠。
他们也在吼叫着冲锋,也在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日军还在往上冲。
距离已经不到一百米。
“上刺刀,”陈班长把刺刀卡上步枪,第一个跳出战壕,“弟兄们,跟狗日的拼了!”
张祁麟跟着跳出去。
冲锋,怒吼,刺刀捅进肉体的滞涩感,温热的血喷在脸上,敌人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一把三八式步枪的刺刀捅进他的腹部。
剧痛。
张祁麟低头,看见刺刀从自己后背穿出来一截,刀尖滴着血。
他抬起头,那个日军士兵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脸上有雀斑,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疯狂。
两人对视了一秒。
张祁麟用尽最后力气,把手中的中正式步枪往前一送。
刺刀捅进对方胸口。
两人同时倒下。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枪炮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黑色的烟。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意识再次苏醒时,张祁麟发现自己趴在一处倒塌的砖墙后面。
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捷克式轻机枪的握把。
枪管烫得吓人,空气里弥漫着金属过热的气味。
一队日军以街道两侧的断墙为掩护,交替前进。
“狗日的,”张祁麟下意识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这时,左边巷子突然窜出两个日军,挺着刺刀嚎叫着冲过来。
距离太近,机枪来不及调转。
他扔开机枪,从腰后拔出驳壳枪。
砰!砰!
两个日军倒地。
但右侧也上来了。
一把刺刀捅进他的右肋。
张祁麟闷哼一声,左手抓住枪管,右手抡起驳壳枪砸在对方钢盔上。
“当~”的一声巨响,日军士兵晃了晃。
张祁麟趁机拔出刺刀,反手捅回去。
血喷出来,热得烫手。
他靠在断墙上,感觉生命力随着肋下的伤口快速流逝。
低头一看,肠子都流出来一截。
视线再次模糊。
这次死得慢些,痛苦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时刻,他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冲锋号的声音,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在反突击。
然后,黑暗。
第三次,他成了赵德柱,安徽亳州人,在中山陵附近的机枪掩体里,被日军加农炮直射击中,掩体坍塌,活埋。
第四次,他叫周水生,广东梅县人,在老虎洞阵地与日军白刃战,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
每一次死亡都真实无比。
痛苦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还有最后时刻那些破碎的念头。
关于家乡,关于家人,关于来不及实现的诺言……
每一次重生,他都会成为另一个人。
拥有那个人全部的记忆、情感、习惯。
然后经历战斗,经历死亡,在死亡的瞬间重生。
到后来,他已经杀红了眼,每次重生的唯一念头就是多活一段时间,多杀几个鬼子。
他把学过的本事全用上了,能想到的办法也都试了一遍。
然而,从来没有活过半天。
十日后。
“啊……!!!”
张祁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天旋地转。
他摔下床,身子在水泥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鼻腔里还是硝烟和血腥味,耳朵里还是枪炮声和惨叫声,皮肤上还是刺刀捅进来的冰凉触感。
门被推开。
郑峰站在门口:
“张祁麟?你怎么……”
话没说完。
地上的张祁麟像猎豹一样扑了过来。
郑峰本能地侧身,躲开了那一肘,同时用手臂格挡住张祁麟的第二次攻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张祁麟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但又狠又准,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
喉咙、眼睛、裆部……
那不是格斗训练教出来的东西,那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用的招数。
郑峰被他这股疯劲儿逼退了两步。
但也只是两步。
郑峰是特种大队的作训参谋,实战经验丰富。
他抓住张祁麟的一个破绽,猛地将他按倒在床上,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反拧着他的手臂。
“张祁麟,我是郑峰,你的教官。”
张祁麟还在挣扎。
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紧缩,呼吸急促。
那不是平时训练时的眼神,那是另一种东西。
郑峰见过那种眼神。
在真正的老兵眼睛里见过。
上过战场的人,杀过人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张祁麟,”郑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张祁麟死死按在床上,“你给我清醒点!”
几秒钟后,张祁麟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呼吸还在喘,但不再那么急促了。
眼睛里的红光褪去了一些,但那种陌生的感觉还在。
郑峰慢慢松开了手,但没有完全放开,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控制的姿势。
“你还好吗?”郑峰问。
张祁麟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水。”
郑峰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张祁麟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水杯里的水洒了一半。
他把水杯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郑峰将张祁麟扶到床上坐好:
“你怎么了?”
张祁麟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不能说自己用‘青衣转世’体验了十天紫金山战役。
张祁麟想着借口,过了半天,才缓慢地说道:
“我们电影学院教的,体验派的一种……极端方法,让自己完全沉浸到角色里去,但这次……有点过了。”
“过了是什么意思?”
郑峰皱着眉,显然没听懂。
张祁麟继续说:
“我想体验一下南京保卫战里那些士兵的感觉,就……让自己进去了,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战场,然后把自己丢进去。”
“构建?”郑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脑子里打仗?”
张祁麟点头:
“十天,死了无数次。”
郑峰沉默了。
他看着张祁麟的眼睛,那种眼神还在。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真的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现在是什么状态?”郑峰问,“出得来吗?”
张祁麟刚想说过几天就没事了,但心中多活几天的执念又冒出来了。
他知道是经历的那些人心中的执念。
那些在战火中消逝的生命,带着对生存的渴望,还有对亲人的眷恋,这些情感深深烙印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片刻后。
上一篇:我15岁拿金棕榈很合理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