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铃一响,追光一亮,成百上千双眼睛看着,你告诉我因为路太远所以上不了场,观众会听吗?戏,会等你吗?”
“你们以为进入了人艺,就踏进艺术殿堂了?”
“差得远,你们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站到了这座山最陡的那面悬崖底下,早功,五点三十,就是你们要爬的第一道崖,这道崖,不考验你的台词多漂亮,不考验你的身段多优美,它只考验一件事,你想要爬多高。”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张祁麟。
后者依旧微垂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安静得像不存在。
其他人有的陷入沉思,有的皱紧眉头,神色各异。
冯远证的声音陡然提高:
“觉得苦?觉得不合理?门在你们身后,没锁,现在就可以走,人艺每年招人,也每年有走人,人艺要的不是明星,而是好演员,艺术家。”
“舞台中央那束光,人人都想站进去,可那光重得很,没点咬牙从黑地里一步步往前挪的狠劲,你根本扛不住,也站不稳。”
“通勤太远?租房不合适?那是你们自己必须解决的课题,是你们在决定吃这碗饭时,就该算进去的成本。”
“想留在京都,想站在这个舞台上,你就得自己去算计哪班夜车能赶上,哪个角落能租到更近的房子,或者,有没有人能跟你拼车、分摊,这不是我在为难你们,是生活、是这个职业在问你们,你愿意为它,付出什么,交换什么?”
他停下来,给所有人时间去咀嚼这句话里的分量。
片刻后。
“人艺能给你们最好的东西,”冯远证声音再次响起,“不是稳当的角色,不是轻松的路,恰恰是这些看上去不近人情的规矩,是这座需要你们自己咬牙去爬的悬崖,它筛掉的是浮沙,留下的,才是真金。”
说完后,他抬手看了眼腕表10:50。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回去好好考虑,如何安排时间,明天正式上课。”
众人听到丰远征的话,都松了口气,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几个新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嘟囔,有人叹了口气,陆陆续续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冯远证坐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离开的学生。
他注意到,大部分人离开时都有些垂头丧气。
张祁麟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丰远征身前:
“老师,食堂几点开饭?”
这话问得冯远证一怔。
别的学生还在为住宿的问题犯愁,这人倒惦记起吃饭来了。
有点意思。
冯远证好奇地问道:
“你不回去解决住宿的问题吗?”
“老师,接到通知后,已经解决完住宿的问题了,我明天早上能准时到,”张祁麟语气恭敬地回应道。
这是冯远证今天听到的,最让他满意的一句话。
他突然想跟这个孩子聊聊。
于是开口说道:
“我带你去吧。”
“谢谢老师,”张祁麟客气地回应。
排练大厅已经没有其他人,冯远证再向外走去,张祁麟跟在身后。
食堂在剧院北侧,需要穿过一条略显幽暗的过道。
这个食堂空间不大,装修朴素,但充满生活气息和家的感觉。
两人进来的时候,里面除了打饭的阿姨,没有其他人。
在冯远证领着张祁麟径直走向打饭窗口。
窗口里热气腾腾,几个不锈钢大盆里盛着菜,荤素搭配丰富。
张祁麟点完饭菜,用刚发饭卡刷了钱,就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这时,冯远证也端着食物坐到他对面。
冯远证吃饭时,看似随意地问道:
“王磊讲的人艺两大灾难,你是怎么看的?”
第26章 试探
正吃着饭的张祁麟,听到冯远证的问话心里一紧。
张祁麟知道冯远证陪着来打饭,绝不是认个门这么简单。
他这几天脑子里围绕的全是这两个灾难。
要说他心里没有怨气是假的。
要不是因为这两个灾难,他也不会那么辛苦才获得人艺实习的机会。
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完全怪人艺。
是前面的人把路走绝了。
以至于人艺在看到外形太过出众的苗子时,本能地先打上一个问号,贴上心性待考的标签。
生怕砸下的资源,培养出来的人才,再被人挖墙脚。
冯远证当面问这个问题,肯定是有他的想法。
这更像是一次试探。
对于他今后在人艺处境,有一定的影响。
因此,回答一定要慎重。
他先是装作思考的样子。
片刻后,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沿。
抬头看向冯远证,脸上露出一阵苦笑:
“老师,这两个灾难,在我决定考人艺时,北电的老师就不断在我耳边提醒,一些想要签我的公司也告诫我,人艺要的是各个行当的演员,我的形象在人艺会很尴尬。”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人艺,”冯远证继续问道。
张祁麟解释道:
“老师,我是齐鲁人,在我们那里,不管你是百万、千万富翁,还是有一定知名度,都没有一个编制重要。”
冯远证看过张祁麟资料,知道齐鲁省对编制的重视程度。
他没有搭话,就这么看着张祁麟,等待他的下文。
张祁麟像是在组织语言似的,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在北电的台词老师是章桦,他对我在台词方面的帮助很大。”
听到章桦的名字,冯远证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章桦作为台词教学权威之一,跟人艺和国话保持着长期合作。
他推举的学生,在心性方面应该比较靠谱。
接下来,张祁麟就章桦老师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他又是怎样从迷茫中醒悟,拒绝掉传媒公司递来的选秀邀约,最终下定决心报考人艺的经过。
向冯远证叙述了一遍。
在叙述中,他尽可能表现的真诚,着力描画自己为了进入人艺,怎样拒绝自外界的各种诱惑。
当然,他并不指望冯远证会全盘相信。
他只不过是在冯远证心里种下一个信任的锚点,期待未来开花结果。
按照危机公关专业术语来讲,就是通过有引导的共情叙事,在沟通中将潜在风险重构为信任资产。
冯远证听完张祁麟的话,不时地点着头。
对方虽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是通过对方的描述,他已大致明白张祁麟为何选择人艺。
至于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无从核实。
但至少从态度上看,张祁麟对人艺的编制是极为看重的。
目前来看,这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人艺有张祁麟想要的东西,那么双方之间的合作意愿就会更容易些。
冯远证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相信你未来不会后悔选择人艺,不过我要告诉你一点,在人艺你要耐得住寂寞,前两年是不能出去接外戏的。”
说完这话,冯远证眼睛盯着张祁麟的脸。
看他有什么变化。
张祁麟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反应非常平静,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焦急。
冯远证转念一想,他的老师是章桦,或许早就跟他透过底。
张祁麟的到目前的应对,在冯远证看来很不错,但他内心还是有顾虑。
他真能沉下心来,熬过两年的成长期吗?
毕竟人心隔肚皮,只能在观察一段时间。
于是,他继续说道:
“两年后,可以出去接外戏,但是剧院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回来,这你能做到吗?”
“老师,”张祁麟声音平稳地回应,“我考人艺,不是因为它是块跳板,而是真心想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后盾,就算为了自身着想,我也会维护好人艺的规矩。”
不管他内心真实想法是什么,但面对冯远证时,他肯定要说对方想听的。
这不是虚伪,而是在这个门槛里,态度本身也是一种答卷。
冯远证拍了拍张祁麟的肩膀,没再多说,端起餐盘先一步离开了。
这次谈话,让冯远证对张祁麟有了更多了解。
他相信随着更多地接触,他能真正把了解张祁麟的真实想法。
看着离开的冯远证,张祁麟暗中松了口气。
这次算是应付过去了。
他要想快速站在舞台中央。
往后,这样的试探乃至无形的考核,只怕不会少。
既然人艺有这样的规矩,他想要在人艺待着,不会为了接戏而坏人艺的规矩。
他要做的是在人艺的规则之内,让人艺主动放他出去拍戏。
他知道这很难,但有天衍罗盘的帮助,总能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首先要和人艺这些艺术家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华夏是个人情社会,人艺这样的事业编单位更是如此。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
这些前辈的一句肯定,一次提携,往往比他埋头苦干很久都管用。
这并非纯粹的功利,艺术传承本身也离不开人与人的纽带。
……
午夜,万籁俱寂。
小院中,那株老枣树在月色下静静伸展着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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