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跟张祁麟的对手戏,每一场都像是在走钢丝。
按照剧本,曾可达应该是步步紧逼、掌控全场的那个人。
他手握法理,背靠党国,正常情况应该是完全压制张祁麟。
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跟很多演技非常好的演员合作过。
哪怕是演技不如对方,在演对手戏的过程中也不会被对方完全压制。
但这次不一样。
他明明使出了全力,却无法在演技上形成优势。
第四天晚上收工后,董永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敲开了倪大红的房门。
倪大红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见到董永进来,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坐。”
董永坐下,也不绕弯子,把这几天的感受全说了出来。
从围读时被张祁麟的台词节奏压住,到拍摄时的感受……
“我演了几十年戏,还从来没被一个年轻人压成这样,”董永端最后无奈地说道。
倪大红听完,看了他一眼:
“你使多大劲了?”
“全力。”
“问题就在这儿,”倪大红的声音低沉,“你使得太满了,曾可达这个角色,说到底是个公诉人,他不是审判者,更不是主角,你越想压过方孟敖,越会被他反噬。”
董永若有所思。
倪大红又补了一句:
“他静你动,他以不变应万变,你越是情绪激昂,他越显得沉稳,这不是演技的问题,是角色的设定就决定了这种不对等,你要做的,不是压过他,是在你的角色逻辑里做到极致……”
第二天拍最后一场庭审戏。
董永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拉高声调,也没有用夸张的手势。
果然,张祁麟的反应也跟着变了。
孔生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了整场戏,喊“咔”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场戏,”他扭头对李学说,“比剧本上写的还要好。”
李学点了点头。
两人都看得出来,董永在张祁麟的压力下,超水平发挥了。
而张祁麟察觉到了董永的变化,也相应地调整了自己的表演方式。
高手过招,彼此成就。
这段戏结束那天,董永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他只需要独自拍接电话的戏份。
之前他还觉得演五六天打电话的戏太枯燥,现在却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至少对着电话念台词,不用面对张祁麟的压力。
当天晚上,程煜拉着董永去喝酒。
两人在剧组附近找了家小馆子。
程煜给董永倒满一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老董,这杯敬你,这几天辛苦了。”
董永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松弛了下来。
“明天轮到我了,”程煜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你跟那小子对了四天戏,给我交个底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董永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我在戏里的角色跟他是正面对抗,所以吃亏最大,但马汉山这个人圆滑,不会正面硬刚,你得抓住这个特点。”
程煜点点头:
“继续说。”
董永又倒了一杯酒:
“他的表演方式很特别,他在镜头前面,就算什么都不做,观众的注意力也会不自觉地被他吸过去。”
程煜若有所思:
“对,也我发现了,他身上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董永认真地看着程煜:
“所以你不能跟他比存在感,你比不过,你得用你的方式去切割画面,马汉山这个角色本身就咋咋呼呼的,你就往大里演,往夸张里演,用你的‘动’去对抗他的‘静’,观众看你们俩的戏,眼睛会被他的静吸引,但情绪会被你的动带动,这样你们俩就平衡了。”
程煜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
“还有呢?”他接着问道。
董永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进入状态之后,整个人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跟他演对手戏的时候,会有种很荒缪的感觉,他就是方孟敖,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
程煜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演戏。”
与此同时,京都另一处。
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张祁麟坐的车从敞开着的大门开了进去。
第371章 他不会按照任何人预设的路线走
车停在一栋独立的中式院落前,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宫灯。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张祁麟走进大堂,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深色的木饰面、厚重的丝绒窗帘、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沉香。
一位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迎上来,妆容淡雅,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先生,秦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她说话的声音悦耳,转身引路的姿态优雅得体。
张祁麟跟在她身后,穿过几道月亮门,沿路遇到的侍应生都穿着统一的中式制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引路的女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做出“请进”的手势。
张祁麟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这是一间暖色调的中式套间,家具都是老红木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工笔花鸟。
秦多多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沓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张老弟!”
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站起身大步迎上来,给了张祁麟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咱哥俩有日子没见了,武夷山回来就没碰过头,哥哥我可想死你了。”
这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张祁麟笑着回应:
“秦哥,最近剧组太忙,实在抽不开身。”
秦多多松开他,拉着他在红木沙发上坐下:
“来,坐,这家会所的主厨做得很不错,一会儿上菜你尝尝。”
张祁麟坐下,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从武夷山回京后的近况聊到《北平无战事》的拍摄,又聊到最近圈内的八卦。
秦多多一如既往地健谈,张祁麟也配合着聊得热络。
寒暄过后,秦多多终于切入了正题:
“张老弟,武夷山那边,合同已经拟好了,林主任那边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出的,条款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说着,将一份文件推到张祁麟面前,
张祁麟接过合同,翻了几页。
合同很厚,条款密密麻麻,各种法律术语堆砌在一起。
他快速浏览到核心部份,股权比例和出资额度。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一亿。
按照项目总估值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比例计算,他需要投入的资金,恰好是一个亿。
张祁麟的内心忍不住一跳。
他现在手头的资金都是有用处的,一下子抽走一个亿,资金链必然吃紧。
但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任何情绪。
秦多多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老弟,怎么样?”
张祁麟合上合同,表情平静地说:
“条款看着没什么问题。”
秦多多语气变得更加热络:
“张老弟,你要是手头紧张,哥哥可以先借给你,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还,不着急,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祁麟抬起头,看着秦多多那张笑脸。
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而友善的光,配上他圆乎乎的脸盘,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心实意为兄弟着想的老大哥。
但张祁麟知道,秦多多不是做慈善的。
从武夷山回来到现在,秦多多一次也没找他聊过利润分配的事。
明明是两个人在一条船上的,但关于利益怎么分,秦多多一个字都没提。
说得好听是借款。
说得不好听,就是趁他缺钱的时候,用资金把他绑住。
一旦他拿了秦多多的钱,那这部分股份的话语权就不完全属于他了。
在项目决策上,秦多多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替他说了算。
张祁麟笑了笑,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推:
“秦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秦多多挑了挑眉毛,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劝,只是举起酒杯朝张祁麟示意了一下:
“行,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两人碰了一下杯,这个话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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