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电子对阵图在LED大屏上缓缓滚动，最终定格。
那一瞬间，媒体席上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紧接着，是无数键盘疯狂敲击的声音和相机快门连成一片的“咔嚓”声，闪光灯将昏暗的发布厅映得惨白。
“嘶——这手气……”
坐在前排的资深网球记者老徐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锁，“这哪里是签表，这是阎王帖啊！绝对的死亡半区！”
江曜白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签表的上半区。而这个半区，强者如林，阿尔卡拉斯，蒂亚福、贾里、埃文斯……堪称本次大师赛的“绞肉机”。
第一轮（R1）：江曜白（夏国，WC） VS绵贯阳介（东瀛，Q）。
看到这个对阵，不少年轻记者倒是眼前一亮，甚至有些兴奋。
“中日大战？还是在国庆节期间？”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自媒体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这流量绝对爆炸啊！标题我都想好了——《国庆献礼：江曜白迎战东瀛悍将》！”
“别高兴得太早。”老徐泼了一盆冷水，手指在iPad上快速滑动，调出数据，“绵贯阳介现在的排名是世界第79位。这人虽然是从资格赛打上来的，但手感正热。而且……”
老徐顿了顿，脸色严肃：“这东瀛人球风极其顽强，跑动积极得像个永动机，发球动作怪异像是在跳舞，但效果很好。最关键是，他在比赛里极其喜欢大吼大叫，非常搞心态。江曜白这种新人，很容易被他带乱节奏。”
“而且，你们往下看……”
当众人的目光顺着签表下移，看到第二轮的潜在对手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连刚才那个兴奋的自媒体人也闭上了嘴。
第二轮（R2）对手：泰勒·弗里茨（米国，8号种子）；本轮轮空。
世界排名前十。顶级发球大炮。底线进攻机器。
这三个标签叠加在一起，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弗里茨是典型的美式硬地打法，球质极重、发球时速快得惊人、正手凶猛无比。对于江曜白这种刚刚转入职业赛场、身体对抗能力还未完全大成的外卡选手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堵墙。
签表一出，网络上的舆论瞬间炸锅。
【虎扑网球板块】的热帖在一分钟内刷新了上百条。
“完了完了！这什么手气？出门是不是没洗手啊？”
“第一轮打绵贯阳介还好说，只要稳住能赢，但这可是国庆节，要是输给东瀛人，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楼上的别在那乌鸦嘴！能不能赢还两说呢，绵贯阳介现在的排名是79，比我们高！这本身就是一场下风球。”
“退一万步说，就算过了第一轮，第二轮打弗里茨？这基本是保送一轮游啊！”
“弗里茨那个发球，时速220+是家常便饭，江曜白那小身板接得住吗？怕不是要被发球砸晕。”
“这次怕是要交昂贵的学费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大师赛，全是怪物。”
“散了散了，能过第一轮就算过年，第二轮少输当赢吧，争取拿个几局，别吞蛋就行。”
悲观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社交媒体上蔓延。毕竟在理性的球迷看来，刚拿了一个250赛冠军的新人，想要在大师赛上撼动世界前十的顶尖高手，无异于痴人说梦。
……
下午三点。旗中网球中心附近的官方接待酒店，五楼的一间小型商务会谈室。
窗外的阳光虽然明媚，但这间屋子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但这股清香并没有缓解气氛，反而衬托出几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江建国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西装。他手里端着白瓷茶杯，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家国内知名二线运动品牌的商务代表。
左边那位穿着修身衬衫的是刘凯；右边那位身材微胖，一脸和气生财模样的是另一家宣发部的赵总监。
这两家品牌原本还在观望，觉得要签下江曜白目前的要价太高，风险太大。但今天中午“死亡签表”一出，他们的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江曜白大概率止步第二轮，甚至可能倒在第一轮。
一旦输给弗里茨，或者更糟糕输给绵贯阳介，那股“外卡奇迹”的热度就会迅速冷却，甚至可能因为输给东瀛选手而遭遇网暴。那时候再谈，江曜白的商业价值肯定会打骨折。
于是，他们想趁着比赛开始前，打一个时间差，用“低价锁长约”的方式捡漏。
“江总，茶不错。”
刘凯率先开口了，他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语气看似诚恳，实则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我们刚看了签表。说实话，这签运……实在是太背了。第二轮那个弗里茨，目前世界排名第8，去年可是进了年终总决赛的，那是实打实的世界前十水平。”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建国的表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曜白毕竟年轻，才打职业没多久。这次大师赛，客观来讲，大概率也就是走到第二轮了。万一……我是说万一，第一轮打那个排名79的绵贯阳介也因为压力过大翻车了，那一轮游的热度散得可是比烟花还快。”
“不如现在就把合同签了。我们给出的价格，虽然比您预期的低了两成，但在目前这个风险评估下，绝对是很合理的。落袋为安嘛，对不对？这对孩子也是一种保障。”
江建国抿了一口茶，神色未动，仿佛没听见对方在压价。
见他不为所动，右边那个一直唱红脸的赵总监开始“上价值”了。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前倾，一脸正气凛然。
“而且，江总，您得考虑一个特殊情况。今天是国庆节。”
赵总监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在推心置腹：“我们品牌这次的主题是‘民族品牌助力夏国少年’。我们是真的想支持曜白，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给他撑腰。”
“现在网上舆论压力很大，大家都盯着曜白。如果这时候传出曜白对国产品牌推三阻四，甚至还要等着打完比赛涨价……这传出去，对他的名声可不好听啊。”
赵总监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现在的网友很敏感的，尤其是涉及到中日对决。万一被人带节奏，说成是‘不爱国’、‘钻钱眼’、‘刚出名就耍大牌’，那对孩子的形象打击是毁灭性的。到时候就算球打得再好，商业价值也完了。”
这就是最恶心的“道德绑架”。
试图用“爱国情怀”和“舆论风险”来施压，将正常的商业博弈上升到民族大义的高度，逼迫江建国在比赛前低头，签下一份明显低于市场价值的“卖身契”。
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江曜白正戴着降噪耳机，横握着手机，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在外人看来，他像是在玩游戏，漫不经心，甚至有点不懂礼貌，对长辈的谈话充耳不闻。
但实际上，他的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根本不是游戏，而是绵贯阳介上一站比赛的高清录像。
他在看绵贯阳介的发球准备动作，看他那个怪异的深蹲，听他每一次击球时夸张的嘶吼。他在脑海里模拟着接发球的站位。
对于这边的谈判，他全权交给了老爸。因为他知道，老爸虽然平时看起来和气，但骨子里比谁都硬。
听到“不爱国”这三个字，江建国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下了茶杯。
“叮。”
瓷杯碰触杯托，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二位。”
江建国抬起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原本平静浑浊的眼神此刻变得格外锐利。
“爱国，是放在心里的，是做出来的，不是挂在嘴上拿来谈生意的筹码。”
他盯着赵总监，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桌面上：“我儿子在场上拼命赢球，让五星红旗在中央球场升起来，让国歌响起来，那才叫爱国！至于签不签你们的合同，那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合则两利，分则两散，别拿这些大帽子来压人。”
赵总监的脸色瞬间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还有。”
江建国转头看向刘凯，目光如炬：“你们说‘一轮游’？那是你们的判断，不是我们的。弗里茨是世界第八没错，绵贯阳介排名79也没错，但这不代表曜白就会输。我们对弗里茨没发怵，对你们这点所谓的‘风险保障金’更没兴趣。”
“请回吧。”
江建国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决绝：“曜白要备战了。别说是弗里茨，就算第一轮撞德约科维奇，这合同我们今天也不会签。”
“我们不吃这一套，也不怕什么‘身价腰斩’。”
两个代表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个刚刚有点名气的新人家庭，居然敢这么硬气地拒绝两家大企业的“好意”。
……
电梯口。
“不知好歹！”赵总监狠狠按了一下电梯按钮，“一家子暴发户心态！真以为赢了个250冠军就能上天了？”
“等着瞧吧。”刘凯冷笑，“年轻人太气盛。等他输了球，被弗里茨打得找不着北，身价腰斩的时候，到时候求着我们签，我们还得考虑考虑！”
他们笃定，像江曜白这种靠外卡参赛的新人，在大师赛这种顶级舞台，面对“死亡签表”的压力，心态肯定会崩盘，到时候有这对父子哭的时候。
……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建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微微塌了一些。他刚才虽然硬气，但手心里其实也全是汗。毕竟拒绝的是两份实打实的大合同，是真金白银。
“儿子……”江建国转过身，有些担忧地看着角落里的江曜白，“刚才话虽然说得硬，但爸心里也没底。那个弗里茨……真那么能打？世界前十啊……”
角落里。
江曜白摘下耳机，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给父亲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爸，弗里茨是以后的事，那是第二轮才要考虑的。”
江曜白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从这个高度，可以俯瞰整个旗中网球中心。看着酒店楼下飘扬的国旗，以及远处熙熙攘攘、满怀期待的游客，他的眼神逐渐聚焦。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也没有外界猜测的焦虑，只有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平静与兴奋。那是一种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既然是国庆节，第一轮的对手又是东瀛的绵贯阳介。”
江曜白转过头，背对着阳光，对着父亲露出了一个灿烂而自信的笑容。
“要是我不能把他打得没脾气，这‘国庆献礼’岂不是太寒酸了？”
“至于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人……”
他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让他们看着吧。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身价暴涨’，看看究竟是谁在高攀谁。”
夜幕降临。
旗中网球中心那巨大的“白玉兰”花瓣状顶棚，在绚丽的灯光照射下缓缓打开，露出深邃而浩瀚的夜空。
球场内灯光如昼，将那片蓝色的硬地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战场。
无数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鹰眼系统启动自检，司线员正在确认站位。
明天，中央球场第一场。
【R1：江曜白（CHN） VS绵贯阳介（JPN）】
风雨欲来，大战将至。
有人说他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但在江曜白看来——
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第233章 竞技下的残酷与希望
10月2日，清晨。
魔都的深秋，阳光如同被洗过一般，透彻得有些晃眼。
虽然是国庆长假的第二天，但对于网球迷而言，今天的热度才刚刚开始攀升。
地铁5号线终点站，接驳大巴早已排起了长龙。私家车更是将通往旗中网球中心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从高空俯瞰，整个旗中网球中心宛如一朵盛开在钢铁森林边缘的巨大白玉兰，而在它的周围，流动的人潮如同彩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注入这个庞大的心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味道。那是防晒霜的椰香、功能饮料的甜腻、崭新网球开罐时的橡胶味，以及成千上万个荷尔蒙共同躁动所散发出的热力。
广场上，巨大的劳力士绿色计时牌静静矗立，指针指向了上午十点。
虽然中央球场的大戏要到下午才开演，但外围的各个分赛场早已是人声鼎沸。
在一片喧嚣中，一个高挑的身影低调地穿梭在人群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兜帽拉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脖子上挂着一副头戴式耳机，双手插兜，步伐看似慵懒，实则极快。
是江曜白。
按理说，作为正赛选手，他此刻应该待在安保森严的球员休息区，或者在私密的训练场进行最后的热身。但他没有。
他避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径直走向了位于园区西侧的3号球场。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资格赛决胜轮的较量。
对阵双方：夏国选手孙意 VS米国选手史蒂夫·约翰逊。
江曜白走到看台最上方的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虽然周围全是热情的夏国球迷，但他这身全副武装的打扮，加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倒是让他暂时获得了一方清净。
他来这里，是刚训练完出来透气，顺便看看这场比赛的结果。
孙意，这位选手江曜白之前也只是听说过，纯属是因为看到有夏国选手，来凑一凑热闹，通过周围游客的闲聊，他也知道了这名选手的基本资料。没有惊人的天赋，没有出色的身高，靠着不知疲倦的奔跑和一颗大心脏，硬生生地磨到了大满贯资格赛的门槛边。
但今天，这道门槛似乎格外高。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