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在嘴边停住了。
陈琅从包里取出一叠打印好的词曲稿纸，放在茶几上，又伸手把那台苹果笔记本拿了出来，翻开屏幕，按了下开机键。
“这里有个曲子的小样，可以先听听看。”
刘欢把茶杯搁下，喉结动了动，眼神在陈琅脸上和笔记本屏幕之间来回跳了两下。
真的假的，连小样都录好了？
昨晚一晚上没睡吗，看着也不像啊。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苹果笔记本上，伸手在触控板旁边轻轻摸了一下，啧啧两声。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刘欢也算是国内用电脑编曲比较早的一波人了。
早在九三年做《北京人在纽约》配乐的时候，他就把自家整套电脑加MIDI音序器加合成器音源全套设备搬到了剧组宾馆。
一个多月靠着电脑分轨编曲，实时播放试听，产出了七首歌加上九十多段配乐。
Cakewalk编曲，Encore制谱这套流程，对他来说就是日常创作手段。
可他那套是台式机，486的主机加上MIDI声卡加上Roland硬件音源再加MIDI键盘，前前后后攒了两三年才配齐。
九五年能拿笔记本跑Cakewalk，Encore做编曲小样的内地音乐人，属于凤毛麟角。
一台能跑MIDI的进口笔记本，IBM，东芝，康柏，苹果PowerBook，486级彩屏机型，单台裸机售价要比台式机贵上几倍。
所以绝大多数玩MIDI的音乐人都是咬牙攒钱分批购置设备，没人愿意花这笔冤枉钱。
而且九五年主流笔记本标配四兆内存一百二十兆硬盘，运行Cakewalk多轨工程卡得跟幻灯片似的，键盘行程短，屏幕小得可怜，长时间编曲眼睛都快瞎了。
所以就算有钱买笔记本的人，也只拿它临时改改旋律做点单薄小样，复杂的多轨配器和完整成品小样还得回到台式机上完成。
陈琅这台港版顶配PowerBook，加上关税和配件，价值更是不菲。
要不是梅艳芳送的，陈琅估计自己也会买台台式机凑合着用。
毕竟这年代的笔记本，再高端也就那样。
在陈琅眼里，都是老古董了。
陈琅把电脑屏幕转向刘欢，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
“笔记本电脑就图个方便，效果还是不如台式机的。”
他又把词曲稿子推到刘欢面前。
“先试听一下。”
刘欢拿起稿子低头看了两行。
“这是完整小样，旋律配器全按咱们之前聊的张纪中对水浒主题曲要求的，你听听合不合心意。”
“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改。”
? 第277章 领工资了（为不负韶华不负卿加更一章）
陈琅点开存好编曲工程的文件，按下播放键。
笔记本自带扬声器嗡了一声。
《好汉歌》的前奏立刻响起。
先是模拟大鼓的低沉采样，重拍镲片短促炸响，鼓点粗粝，一瞬间就把屋里闲散慵懒的空气给压了下去。
开头一出来，那种豪迈的气息顿时让人精神一震。
刘欢的视线从稿纸上抬起来，牢牢盯住了屏幕上的播放进度条。
王炬也不靠着沙发了，身子往前一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紧随锣鼓铺底，唢呐的合成器旋律顺势而起，二二一一二的动机来回循环，旋律小幅起落，一层一层往上推着情绪。
铜管铺底的和声闷厚扎实，没有花哨的修饰，满是北方乡土的豪爽气。
旋律一路上行滑到高音，节奏陡然铺开，那句“大河向东流”的唢呐伴奏雏形清晰浮现，节拍铿锵有力。
笔记本的内置喇叭音质确实差劲，低频发闷，高频刺耳。
却丝毫不掩曲子里那股江湖豪气，完整的编曲层次清清楚楚，锣鼓唢呐低音声部各司其职，段落衔接流畅自然。
一段前奏走完，副歌伴奏缓缓铺开。
刘欢往前挪了挪，凑近笔记本音箱，手里捏着词曲稿子，凝神听着电脑里循环播放的完整编曲。
他低声跟着旋律唱了两遍歌词，刚开始还只是嘴唇轻轻翕动，手指在稿纸上划着节拍。
两遍过后，他渐渐找到了感觉，左手开始在空中挥舞起来。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声音越唱越大，嗓门亮得好像整间办公室都在共振。
王炬频频点头，看着陈琅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好哇，每每以为这孩子已经够厉害了，可挖一挖总能再露点宝贝出来。
连影视主题歌曲也这么厉害。
刘亦非坐在沙发上，吸着AD钙奶，脑袋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刘小丽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已经很熟悉的场景，依然忍不住骄傲。
曲子播完最后一个小节，音响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刘欢把手里的词曲稿纸搁在茶几上，朝陈琅比了个大拇指。
“服了，我刘欢是心服口服。”
他声音比平时还高了两度。
“一晚上就能写出这么一首高质量又契合主题的歌来，陈老师你的音乐水准绝对是这个。”
他把大拇指又往上顶了顶。
陈琅笑着挠挠头。
“以前看水浒的连环画时，就有些灵感在，所以弄起来比较快。”
他把笔记本收回背包里，看向刘欢问了句。
“刘老师还满意吗，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刘欢连忙摆手，稿纸挥舞的哗哗作响。
“没有，再满意不过了。”
他心里有股强烈的预感，这首歌有可能会成为他的代表作。
唱了这么多年影视歌曲，从九三年的《北京人在纽约》到后来零零散散的影视配乐，能称得上代表作的也就那么几首。
可这首《好汉歌》，从第一个鼓点响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一样。
旋律上口但不俗气，豪迈但不粗糙，江湖气草莽感全在鼓点和唢呐里头，配上《水浒传》那群梁山好汉的画面，光是脑补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心里对陈琅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后这关系可得好好维护着。
现在不仅是邻居，以后还是同事了。
他越看越觉得这歌肯定能行。
张纪中，王扶林那帮人一定会满意，赵季平看到这谱子时的表情绝对很精彩。
刘欢郑重地朝陈琅抱了抱拳。
“陈老师，谢了。“
”说好的，这首歌我一分钱不要，全归陈老师。”
王炬一拍手掌，笑着站起来走到刘欢身边，一脸的得意。
“老刘，这下没话说了吧，这合约可以签了吧。”
刘欢把稿纸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横了王炬一眼。
“你不让我签我可跟你急啊。”
王炬扭头朝门口的小李秘书喊了一嗓子。
“小李，去看看张晓红主任合约弄的怎么样了。”
小李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陈琅见事情差不多敲定了，站起身背好包。
“后续录制的事我就不管了啊，刘欢老师可是专业的。”
刘欢连连点头，重新坐下后，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一会儿我就去石碑棚约时间。”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现在咱也算是有编制的人了，去公司的录音棚也算是有特权，不用排队了。”
王炬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才哪到哪，以后还有更好的呢。”
陈琅也跟着笑了笑，把背包往肩上一挎，站起身来。
“那没我事，我就去领工资了啊。”
王炬伸手在空中一拦，往前迈了半步。
“哎哎哎，别急着走。”
“过两天公司这边打算给老刘弄个签约仪式，到时候安排记者过来采访一下，你可要出席。”
陈琅一听记者两个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拿舞台应激来应付。
“那种人多的场合我可受不了呀。”
王炬啧了一声，伸手往下压了压。
“没多少人的，就咱们公司几个领导，老刘的团队，再加几家媒体，拢共也就十来个人。”
他弯下腰，认真的注视着陈琅，语重心长地放慢了语速。
“你现在可是咱们公司的门面，怎么能不露面呢。”
“你以后少不了这种场合，要慢慢适应嘛。”
刘欢中午和王炬喝酒的时候，也听说了陈琅有舞台应激症的事。
在旁边也接过了话茬。
“王总监说的没错。”
“这种情况其实克服起来没那么困难。”
他声音放缓。
“主要是你现在年纪还小，我听说你们小时候都是自己在家里学习，很少接触外面，有这样的情况也不奇怪。”
他朝陈琅微微倾了倾身，语气恳切。
“像陈老师这样的天赋和才华，别人只会敬佩，以后慢慢就好了。”
刘亦非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脸得意的宣布。
“琅琅在香港演唱会的时候已经好了，他现在不怕上台了。”
陈琅一拍脑门。
这丫头，把自己的老底全漏干净了。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参加这种记者采访的活动，正想借着这个由头推了呢。
王炬却是猛的眼睛一亮。
“真的！琅琅你的症状真的已经好了？”
事已至此，陈琅也没法瞒了，只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