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明成把笔捡回来握在手心里搓了两圈。
他站起来朝教室里的人拍了拍巴掌，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听见没有，以后咱们班里谁都不准喊别人外号。”
后排有个男生问了句。
“我知道，喊猴哥算外号，喊你成哥不算对吧。“
侯明成直接拿笔丢了过去。
“你敢喊声试试。“
教室里稀稀拉拉笑了几声。
刘亦非和姚贝娜对了个眼神，都没忍住笑了。
陈琅总是这样，几句话就能说到人心坎上。
别人觉得无所谓的事情，可当事人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四人一路走出学校，校门口的胡同里已经停了不少来接孩子的自行车和私家车。
侯明成走在最前面，倒退着给三人介绍沿路的一切。
“那边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张头，手艺特别好，链条断了都能接上。“
”不过他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大声喊。”
他往左边拐了个弯指着围墙底下那片空地说那原来是棵老槐树，前年被雷劈断了半截，后来学校就给砍了。
又说操场上那两块篮球场的篮筐高度不标准，比正常的矮了几厘米，所以本校的学生出去打比赛老投不进球。
陈琅听着听着发觉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七班是不是一直都这么特殊，三个年级都有吗？”
侯明成转过身正着走了两步，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从初一到初三，一直都有。”
“以前不是没试过让普通学生进来。“
”早几年学校安排过学习特别优异的学生进过我们班，觉得成绩好应该能融进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摊了一下。
“可惜呀，学习再好也没用，不是一个圈子的，根本融不进去。”
“人家也不欺负你，就是无视你。“
”没人愿意跟你坐，没人愿意跟你说话。“
”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你没见过的东西。“
”你还在想着学习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漂亮媳妇，人家呢，今天玩这个明天玩那个，你苦苦追求的东西人家早玩腻了。”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处在这种环境里，搁谁受得了。”
陈琅没说话。
刘亦非和姚贝娜走对视了一眼，也沉默了。
到了张麻子饭店，这个点还没什么客人，门口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老板果然一脸麻子，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的铁锅颠得上下翻飞，锅底蹿起的火苗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侯明成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张叔，我带朋友来吃饭，你可得把绝活拿出来呀。”
张麻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拿围裙擦了把脸，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嘿嘿一笑。
“您哪次来我不拿绝活，瞧好嘞您。”
陈琅跟在侯明成后面进了包厢，暗暗点了下头。
人前喊叔，人后喊张麻子，侯明成这套分寸拿捏得很准。
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亲近的时候亲近，该分亲疏的时候也不含糊。
这大概就是他从小耳濡目染学来的东西。
包厢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凉菜和两盘热菜。
李小天正忙活着往杯子里倒饮料，北冰洋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抬头看见人进来了，赶紧放下瓶子热情地招呼着坐。
侯明成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好你个小天，还从来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人家一句话就把你给收买了是吧。”
李小天嘿嘿憨笑，把椅子往外拖了半寸让陈琅坐下。
“哪能呢，你永远是我哥。”
陈琅给刘亦非拉开椅子坐下来，姚贝娜坐在刘亦非旁边。
李小天把倒好的汽水挨个推过来，又起身去催热菜。
张麻子的手艺确实好。
葱烧海参的芡汁浓淡刚好，宫保鸡丁的鸡肉嫩得一咬就化，醋溜白菜看着普通，酸味和咸味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亦非连夹了好几筷子糖醋里脊，姚贝娜也吃得很开怀。
陈琅喝了口汽水放下杯子。
“现在可以说了吧。”
侯明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钱包。
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边已经微微卷起了毛茬。
陈琅接过来看了眼，眼神微微一凝。
微微呼了口气，递给了旁边早就好奇的刘亦非。
刘亦非拿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敬芳爸爸吗。”
照片里有三个人。
前面的小孩五六岁的样子，脸圆圆的，手里抱着一把81-1式冲锋枪，枪托杵在地上，枪管比他整个人还高出半截，看起来极不协调。
小孩努力挺着小胸脯，脸上的表情却绷不住那股得意劲。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左边那个手搭在小孩肩膀上，两条眉毛又浓又黑，脸上的笑带着点痞气。
是沈敬芳。
侯明成拿筷子头点了点照片上右边那个年轻人。
“这是我哥，侯明辉。”
他把筷子搁回碗上，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照片里我才五岁，十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哥还是你爸手底下的兵呢。”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汽水。
“估计现在也是。”
他放下杯子，看着照片里那个搭着自己肩膀的年轻人，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我哥最崇拜你爸了。”
李小天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你不也是最崇拜你哥。”
侯明成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
他把照片从刘亦非手里接回来，小心翼翼地塞回钱包夹层里。
“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像我哥和你爸一样当兵，可惜我妈不同意。“
”她说我要是去当兵她就去上吊。”
他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脆响。
“我妈从小逼着我学音乐，学画画，学写字，给我讲那些生意经。“
”说我们家这辈有个当兵的就够了，也该出个艺术家。”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去他妈的艺术家。”
陈琅抬手摸了摸鼻子。
李小天拿胳膊肘捅了捅侯明成。
侯明成扭头看了看陈琅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端起汽水杯往陈琅面前举了举。
“不是说你啊，我只是自己不喜欢当艺术家，对艺术家还是挺尊重的。”
陈琅也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侯明成一口灌了半杯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清了清嗓子摆出正经表情。
“好了，说正事。“
”上半年我哥回来过一次，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说你要来我们学校读书，让我好好照顾你，别让人欺负了去。”
他把手一摊。
“反正就是这样喽。”
李小天在旁边又拆他的台。
“不是说让你跟陈琅同学好好学吗。“
他捏了捏嗓子，学了下腔调。
”明成啊，你看看人家，比你还小，现在已经是个艺术家了。“
”人家也是从小学音乐，现在这么大成就，也能为国出力，连媳妇都有了……”
侯明成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闭嘴吧你，你再啰嗦以后还叫你胖子。”
“不，叫死胖子！”
陈琅刘亦非姚贝娜都没忍住，三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在里面。
自己这老爸虽然常年不在身边，可关于自己的事，他都放在心里，也都安排好了。
陈琅端起汽水杯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他觉得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塌下去一小块，软软的，又酸酸的。
侯明成伸手拍了拍陈琅的肩膀。
“总之呢，以咱们两家的关系，咱们注定是好兄弟。“
”敬芳叔叔还教过我功夫呢，以后你的事就是我侯明成的事。”
他说完把肩膀坐正了两秒像是在行军礼的姿势，然后又散漫地垮了下来。
陈琅点了下头。
这是他爸给他找来的朋友，他信得过。
吃过饭，侯明成知道陈琅还要回家，收拾朝阳门那边的住处，就没拉他去玩。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四个人在饭店门口互相留了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