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累了吧。”
陈琅看着这张刚毅却饱经风霜的脸，心里有些恍然。
爷爷，这就是自己的爷爷了。
前世那个教他各自吹拉弹唱的爷爷，此时此刻似乎和这张脸又重合了一起。
“爷爷……我不累。”
刘亦非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笑。
“不累，就是想睡觉。”
老爷子看向刘亦非，目光在刘亦非脸上停了好几秒。
脸上皱纹更舒展了些。
“好好好，两个好孩子，好。”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陈琅的肩膀，微微叹息一声。
“孩子，苦了你了。”
这孙子都十岁了，今天还是爷孙俩头一回见面。
母亲从小就没了，父亲常年在外出任务，这孩子亲人都在，却一直养在别人家里。
还养得这么出色，小小年纪就有了这么大的本事。
写歌写小说，上春晚，给国家赚外汇，报纸上整版整版地报道。
文化部，外管局给他颁的那些奖，可都是他自己实打实领到的。
这些事每一桩他都听人讲过好几遍，可他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想知道这孩子每天几点起床，在学校跟同学处得好不好，冬天咳嗽不咳嗽。
他这个当爷爷的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欣慰，愧疚是他这个爷爷没尽过一天责任，欣慰是这个孙子没给他爹丢脸。
可沈承舟打了一辈子的仗，平时除了骂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句好孩子。
沈敬芳在旁边站了一会，抬起手腕看了下表，伸手在陈琅肩膀上按了一下。
“不早了，孩子都累了，先回去睡吧。”
他又转过去对老爷子说。
“爸，明天我带孩子们去您那边。”
老爷子点了下头。
“好好，明天再说，先回去睡觉，别冻着孩子。”
沈承舟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又朝陈琅这边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光。
沈敬芳把军大衣脱下来，拍了拍陈琅肩膀。
“走，先送你们回去，上爸的车，爸跟你说说话。”
刘小丽朝姚贝娜招招手。
“贝娜上我车。”
姚贝娜朝陈琅摆了摆手，跟着刘小丽上了那辆红色奥迪90。
侯明辉拉开奥迪100的后车门。
刘亦非一上车就往座椅上缩，陈琅坐进去之后，她把脑袋往陈琅腿上一枕，腿蜷起来。
陈琅把棉衣给她盖好。
沈敬芳坐在副驾上，侯明辉发动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长安街。
大年三十的BJ街上没什么车，路灯的光一截一截从车窗里扫进来，打在刘亦非脸上，她眯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陈琅把棉衣往上拉了拉，低头帮她理了理散在脸上的碎发，指尖轻轻地拨开她被口水沾湿的那一绺，别到耳后。
沈敬芳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笑，目光转向车窗，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侯明辉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咧开嘴笑了笑。
“队长，你这儿子跟你可真像。”
他说的可不是光指那张脸，还有那份细致和温柔。
侯明辉见过沈敬芳在行动结束后帮受伤的战友缠绷带的样子，那股细心的劲一模一样。
沈敬芳在副驾上转过头来，侧着身子看着陈琅。
“琅琅，这半年在BJ待得惯吗。”
陈琅点了下头。
“挺好的，学校老师都不错，同学也还行。”
说完他看了侯明辉一眼。
“明成挺照顾我们的。”
侯明辉嘿嘿一笑。
“那都是应该的，明成那小猴子虽然有些跳脱，不过人还是靠谱的。”
沈敬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问。
“食堂吃得惯吗？“
“吃得惯，不挑食。”
“学业呢，初二跟得上吗。”
“不算太好，但跟得上，班里前十名左右。“
“那就好，那就好。”
沈敬芳絮絮叨叨问了一些琐事。
“琅琅，爸爸虽然在外面，可也一直能听到你的消息呢。”
“做了这么多大事，还能为国家做贡献，爸爸为你骄傲，以你为荣。”
陈琅低头看了一眼睡在腿上的刘亦非，伸手把她滑下来的棉衣往上拉了下。
“怎么说我也是个军人的后代，总不能给你丢脸。”
沈敬芳在副驾上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
侯明辉也握着方向盘龇了龇牙。
陈琅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爸，这次回来待多久。”
沈敬芳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心里发苦。
儿子不是说，这次不走了吧。
问的是待多久，好像他在外面才是常态，回家才是临时的。
连儿子都习惯他不在身边的状态了。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长街道。
“待两天，后天就走。”
话音刚落他又马上接上，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放心，爸爸虽然不在，你爷爷还在呢。”
侯明辉也握着方向盘补了一句。
“遇到什么难事，你找明成就是了，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跑腿传话好使。”
陈琅笑了笑。
“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就懂了。”
“能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觉得挺光荣的。”
他心里自嘲了一声，小时候也不是不懂事，一个重生者，该懂的都懂，只是一点别扭和不适应而已。
他抬起头，声音轻快了一些。
“再说了，我能有什么事，中唱上上下下都很喜欢我，都说我是小财神爷呢。”
沈敬芳和侯明辉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小财神爷，这外号起的够贴切。”
笑声有点大，刘亦非半梦半醒地皱了皱眉，手指抓了抓陈琅的衣角，她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
“琅琅，见到敬芳爸爸了吗。”
陈琅低头凑近她耳边。
“就在前面呢。”
刘亦非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脸朝陈琅肚子那边拱了拱。
“敬芳爸爸，琅琅可想你了，他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很想你的。”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沈敬芳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爸爸知道，爸爸都知道。”
陈琅把刘亦非扶安稳，又抬起头来。
“爸，这次多久能回来。”
他犹豫了片刻，接着又问。
“我能知道你在哪吗？”
“你放心，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哪里，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沈敬芳沉默了一会，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长叹口气。
“琅琅，爸爸不是不想告诉你，但是……”
话说到一半，侯明辉忍不住了。
“我们在香港呢，这次不会太久的，最多一两年就结束任务了。”
沈敬芳猛地转过去。
“明辉。”
侯明辉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队长，我违反了纪律，回头你处罚我就是了，关禁闭关几天都行。”
他把车拐进汇园公寓的小区大门，车速放慢了。
“但这事我不觉得我说错了，孩子有权利知道。”
沈敬芳靠在副驾椅背上，不说话了。
陈琅心里一动。
香港，一两年结束任务。
时间线捋了捋，应该是97回归有关。
他前世看过不少关于回归的纪录片和资料，知道那几年明面上是外交谈判，暗地里的博弈和准备工作比电视上演的要复杂得多。
他没再多问了。
车开到汇园公寓F座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