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非从书包里掏出好几份稿子。
“这个给爷爷，这个给朱爷爷，这个给孙爷爷，这个给李爷爷，这个给……”
她把稿子按之前过年时跟着爷爷串门见过的老战友们挨个分配，每个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两份是给隔壁院的王爷爷和张爷爷的，上次爷爷带我们去拜年，王爷爷给了我好大一个红包。”
沈承舟伸手摸了摸刘亦非的头发。
“茜茜真乖，这么多爷爷的名字你都记得住。”
刘亦非把稿子分完，坐回陈琅身边，笑嘻嘻的应了一声。
“那必须记的住，不然明年拿红包喊错名字要不高兴的。”
两个老爷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老头在八仙桌那边一页一页地翻稿子。
沈承舟翻到第一页，书名亮剑，他扭头跟朱爷爷对视了一眼。
“这名字不错，有气魄。”
“确实不错，够硬。”
翻开序言部分，陈琅写的是一段致敬的话。
谨以此书献给那一代人，他们从战火中走来，扛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书中的每一个角色，无论有名无名，都曾在那个年代以血肉之躯抵挡过炮火。
两人又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陈琅，接着埋头看了起来。
小说开局就是苍云岭阻击战。
国军三个师在正面被日军坂田联队打得节节败退。
坂田的炮兵阵地架在苍云岭山腰，迫击炮火力密集，防线上的我军阵地被轰了三轮后阵线开始动摇。
团指挥部里两个参谋趴在作战地图前，地图上几个红圈已经划掉了大半。
独立团的阵地已经丢了两个高地，剩下的防线被压在沟壑区里。
参谋长喊后撤的命令已经传到了各营。
这时候旅部的电话响了。
后勤仓库的主任，李云龙，被拎出来迎这个天塌地陷的局面。
李云龙接到调令的时候人还在仓库里清点物资。
这段仓库的细节是陈琅特意改的。
原著里李云龙一开始是在被服厂当厂长。
但沈承舟从前讲过自己当年的经历，说有一回犯倔，被一撸到底发派到后勤仓库。
后来前线被打崩了，才又把他拎回来当团长。
陈琅把被服厂改成仓库，无非就是给老爷子量身定制的彩蛋，改动不影响主线剧情，还能让老爷子看的时候多几分代入感。
沈承舟读到仓库那段的时候，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掌，整个人从竹椅上坐直了。
他没说话，只是使劲往下翻。
看到李云龙独辟蹊径，力挽狂澜，他又猛的拍起了桌子。
“好！真好！这仗就该这么打！”
朱爷爷也哈哈大笑起来。
“老沈啊，你这孙子，把你这老东西冠上小李的名字写到书里了吧，什么李云龙，这明明就是你沈大炮嘛。”
他把稿纸翻回第一页，指着序言那段致敬又笑了两声。
“不过写的是真好，比起这个来，电视上拍的那些……”
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止住了。
电视上拍的那些抗战片，要么是把鬼子拍得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倒，要么是把打仗拍成了开大会念文件。
满嘴文绉绉的台词，喊一句同志们冲啊敌人就投降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当然懂为什么要这么拍。
沈承舟笑的比他还大声。
“那可不，我孙子都是听我讲的故事写的，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这苍云岭阻击战，当年我们师就打过差不多的仗，坂田那个配置，跟我当年碰到的一个鬼子联队长一模一样。“
”那个家伙叫佐藤，炮兵阵地架在山腰上，正面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后来我也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自己收住了，把茶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算了算了，说多了泄底，你先看完再说。”
朱朱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嘴。
“沈爷爷，李云龙真是你呀？”
沈承舟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起来，把稿子往朱朱手里一塞，自己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你个小丫头问得好，你爷爷我当年要是有李云龙这么虎，现在现在也得再多几颗星星。”
朱爷爷在一边冷笑一声。
“你倒是想得美，你现在也就是嗓门跟李云龙差不多。”
陈琅心里叹了口气。
哪有这么美好啊。
爷爷的脾气和李云龙也差没多少，早几年不也受了不少罪。
沈承舟没搭理老伙计，过来揪住陈琅的肩膀摇了摇。
“哎，怎么才这么点就没了，正看到过瘾呢。”
“后面还有没有？”
几万字的稿纸，两个老爷子从头翻到尾也就用了大半个钟头，正看到李云龙刚把独立团带上正轨，故事戛然而止。
陈琅一脸苦笑。
“爷爷，我写了好几天呢，还要上课呢，放学还要做作业，哪有那么多时间写，这都好几万字了。”
刘亦非也在一旁跟着帮腔。
“爷爷你不知道，他这几天写到晚上十一二点，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上课都打瞌睡呢。”
沈承舟张了张嘴，最后只咂巴了下嘴。
“也是，学业重要，学业重要，写这个不能耽误正事。”
他把稿子折好收进自己的茶盘底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电话，用那根粗手指戳着转盘拨了个号。
“我给李云龙那小子打个电话，让他中午回来吃饭，顺便看看这个。“
”老子的故事让他当主角，可不把他给美死，以后逢人就能吹了。”
几人听着老爷子打电话那个得意劲，都忍不住笑。
朱爷爷凑到陈琅身边。
“琅琅呀，亮剑这个确实好看，你那个秦时明月后面的稿子带来了吗？”
陈琅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缩，手捂在脸上。
“上次第一卷后面的稿子不都给你了吗，一共就十二万字，全给你了呀。”
朱爷爷眉头一皱。
“可那第一卷后面不是留了一堆扣子嘛。“
”赵乾那个隐龙血脉到底怎么回事，墨家机关城里面的那个铜盒子打开没，阴阳家东皇太一后面怎么样了，你留那么些顶天的悬念，然后就跑去写这个亮剑了？”
“正看到精彩呢，说没就没了，老头子我抓心挠肝的，觉都睡不踏实。“
”你得赶紧写呀，别老在这打鬼子了，这玩意我们都打腻了，还是先写秦时明月吧，赵乾还在机关城外头等着呢。”
这边沈承舟刚打完电话，猛的把话筒一拍。
“放屁，写什么秦时明月，我孙子写亮剑给我看的，你个老东西排后面去。”
“沈大炮你别跟我亮嗓门，这是孩子先答应我的。”
两老爷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了起来。
最后齐齐看向陈琅。
“琅琅你说，先写哪个？”
看着两双牛眼一样的眼珠子瞪过来。
陈琅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接倒在了刘亦非腿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不带你们这样催更的，我还是个孩子呀。”
厅里所有人都笑了。
最后拗不过两老头，只能答应下来一起写。
接下来的日子，陈琅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催更支配的恐惧。
那几份亮剑的稿子被沈承舟带到了他那些老战友那里。
北极寺干休所那帮老家伙们，个个都是货真价实在战场上拼过刺刀的主儿，翻开第一页看到苍云岭三个字就走不动道了。
有的看到仓库那段拍桌子大笑，有的看到李云龙违抗军令端坂田指挥部那段把大腿拍得通红，还有的把序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嘴里啧了个来回，把稿子递给旁边的人时才说了一句这小子懂我们。
然后他们看完最后一页，又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桌子拍得比看的时候还响。
“后面呢？后面怎么没有了？这么点给谁看？”
“老沈，你孙子是怎么个意思啊？写个苍云岭写一半，我这刚看出点当年五师打谷村据点的影子，正代入呢，啪，没了。”
“急什么，我孙子说了，学业重要，慢慢写。”
“你少来，你昨天电话里跟我怎么说的，说你急得饭都吃不下，让我打电话帮你催催。”
老爷子催更的方式简单粗暴。
一天一个电话，准时准点，比天气预报还规律。
“琅琅啊，今天写了多少字？”
“琅琅啊，李云龙后面的仗怎么打？爷爷给你讲了那么多素材，你倒是用上啊。”
“琅琅啊，你孙爷爷打电话来催了，说再看不到后面的就亲自上门来找你聊聊。”
电话不通的时候就直接派人来取稿子。
李云龙亲自来的，自从看了亮剑后，这张严肃的脸上每次来都带着笑。
他可是沈老爷子带出来的兵，最佩服的就是他了。
每两天就跑一趟朝阳门宿舍，临走还要交代一下沈承舟的话。
“老爷子说，让你少打游戏多写稿，生化危机有什么好玩的，都是假的，真的打仗才过瘾。”
陈琅那几天整个人都是蔫的。
晚上趴在电脑前，对着亮剑的文档敲几行字，又打开秦时明月的文档看一眼，两个窗口切换来切换去，哪一个都写不了多少就被困意压垮。
他手指搭在键盘边上，脑子里那点电视剧的记忆被他反反复复地榨了好几遍。
他又没个系统可以复制粘贴，全靠前世刷短视频看到的片段和老爷子讲的故事往里填血肉，写到某些关键战役的战术细节还要翻脑子里的军史资料，实在想不起来的就打电话问沈承舟。
老爷子倒是很乐意当这个军事顾问。
陈琅打个电话过来问苍云岭的地形该怎么布置伏击圈。
电话那头沈承舟直接把话筒搁在桌上跑回房间翻作战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