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没法接。
船靠岸后,杨瘸子没让我们进村。他带我们从芦苇荡边绕了一圈,进了他屋后头的小棚子。
棚子里有旧渔网、破木桶,还有一张矮桌。
我把银元倒出来一小部分。
哗啦一声。
那声音是真好听。
银元和铜钱不一样。铜钱声闷,银元声亮,尤其是一把袁大头碰在一起,清清脆脆,能把人心里的贪念敲出来。
马二蹲在旁边,嘴都快合不上。
杨瘸子拿起一枚,看了看袁世凯头像,又翻到背面看嘉禾纹。
“这批东西,不能在村里过夜。”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
“岳阳城里有个姓胡的,外号胡半口。”
马二问:“啥意思?嘴坏了半边?”
杨瘸子没理他。
“他说话只说半句,价也只报半截。你问他东西真不真,他说看着像。你问他值多少钱,他说有人喜欢。反正话全是活的。”
我说:“靠得住吗?”
“靠不住。”
马二急了:“靠不住你还介绍?”
杨瘸子把银元丢回桌上:“古玩行里,靠得住的人早饿死了。能用就行。”
这话糙,但对。
我们没把所有银元带上,只拿了二十枚样品。剩下的,分成两包,藏在杨瘸子棚子里一个装破网的木箱底下。
马二不放心,蹲那儿看了三遍。
“九峰,要不咱带身上?”
“带身上碰见查包的,你咋说?”
“说家传的。”
“你家祖宗卖银矿的?”
他憋了半天,骂了一句:“妈的……”
第142章 有客
到了岳阳城,太阳刚升起来。
那会儿的岳阳还没后来那么新,街边是卖磁带、BP机配件、凉粉米粉的小摊。小灵通广告贴得到处都是,墙上依旧写着“无线市话,走到哪打到哪”。
马二看见一个卖手机壳的,眼睛又亮了。
我一把把他拽走。
“先办正事。”
胡半口的店在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招牌写着“聚泉斋”。
门口摆了两个木架子,上头放着瓷片、老锁、算盘珠,还有几枚发黑的铜钱。
这种铺子,外头摆的都是给外行看的。真东西不会放门口,放门口的不是假,就是不怕丢。
胡半口四十多岁,瘦脸,穿灰夹克,嘴角有颗黑痣。
他看见杨瘸子,先笑。
“杨叔,您可有日子没进城了。”
“少套近乎,看货。”
胡半口笑到一半,收住了。
这人果然只笑半口。
我把二十枚银元摊在桌上。
胡半口没急着拿,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
马二挺胸:“看我干啥,看钱。”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胡半口这才拿起一枚,放在指尖转了转,又拿到耳边轻轻一弹。
叮。
他又换一枚,照样弹。
银元这东西,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很火。那阵子不光收藏的人收,还有人拿银元配礼、配风水、打戒指、打手镯。袁大头、孙小头、船洋、站洋,都有人要。
可这里头水也深,最坑人的是“真银假币”。它用真银子翻模,再做旧,重量差不多,声音也能糊弄人。
外行一听是银声,就以为稳了。
其实版别、齿边、压力、包浆,全都得看。真老银元是机器压出来的,边齿有劲,字口有精神。翻模货再像,也有一股软劲。
胡半口看得很慢。
他手指敲着桌面。
马二以为他紧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却看明白了。
他不是紧张。
他在数数。
我们拿出二十枚,他敲了二十下。后来又敲了七下,停了停,再敲三下。
这人不是在数桌上的货,是在估我们手里还有多少。
胡半口放下银元。
“东西还行。”
马二急问:“啥价?”
胡半口看我:“品相好的,一千二。普通的,八百。”
一千二一枚。
我们手里一百多枚,那就是十几万。
马二咽了口唾沫。
“九峰……”
我没看他,只问胡半口:“全吃?”
胡半口端起茶杯,吹了吹。
“看数量。”
“你有多少?”
我笑了笑:“胡老板先说你能吃多少。”
胡半口也笑:“年轻人,手稳。”
杨瘸子在旁边磕烟锅,没说话。胡半口拿起一枚银元,推到我面前。
“这枚大头三年,字口好,包浆也干净。真要卖,一千二不亏。你要是不急,我能帮你走一千三。”
“怎么走?”
“武汉有客。”
“哪路客?”
胡半口喝了口茶:“喜欢银元的客。”
半句。
真是半句。
我把银元收回布包。
马二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九峰,你干啥?”
“考虑考虑。”
胡半口眼皮动了一下:“嫌价低?”
“不是,货不在身上。”
“那就拿来。”
“明天再说。”
胡半口看着我,忽然说:“年轻人,银元不比瓷器。瓷器能摆,银元烫手。数量大了,容易招人。”
我把布包扎紧。
“多谢提醒。”
走出聚泉斋,马二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一千二啊!他能全吃,咱还等啥?”
我看着街对面。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一半。
车里坐着个人,手搭在窗沿,指头夹着烟。
烟嘴上有一圈金边。
我见过这种烟。
不是普通人抽的。
马二顺着我眼神看过去:“咋了?”
“有人等着看咱们拿货。”
他脸上的兴奋退了点。
“胡半口的人?”
“不一定。”
“那咋办?”
“先住下。”
我们在岳阳多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去胡半口那里,也没动杨瘸子棚子里的银元。
我让马二去古玩市场放话。
话不用多,就一句:手里有一批老窖银元,品相好,数量大。
马二一开始不懂。
“咱这不是自己招贼吗?”
“招来才知道谁想买,谁想抢。”
“草的,你这脑子一天不挖坑难受?”
“你少喝酒,少吹牛,比啥都强。”
他拍胸口:“放心,我马二爷现在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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