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32章

  瘦子跟上。

  走到我身边时,瘦子停了一下,忽然开口:“你手上有土茧,不像玩钱币的。”

  我看着他,他又说:“你下过水?”

  马二脸色一变。

  我笑了笑:“穷人手上什么茧都有。”

  瘦子没再说,跟着唐胖子出了门。

  包间里只剩周三两。

  他低头点烟,火柴擦了两下才着。

  “小兄弟,唐胖子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钱少拿点,保命要紧。”

  我把布包拎起来。

  “周老板,你不是说讲信用吗?”

  他吐了口烟,没看我。

  “信用也分对谁。”

  我点点头,带着马二往外走。

  刚到楼梯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声。

  有人在喊:“查证件!都别动!”

  马二一把抓住我袖子,“九峰,条子?”

  楼下喊查证件那一嗓子,把茶馆二楼的人全惊住了。

  周三两的烟还夹在手里,烟灰垂了一截

  我看他一眼。

  他也看我。

  这一眼,我就知道,这事不对。

  真要是条子查场子,不会先在楼下扯着嗓门喊。那年头查黑茶馆、赌档、暗娼窝子,都是先堵后门,再堵前门,进来就翻桌子,谁还有工夫给你报信?

  喊得越响,越像演给人听。

  马二压着声音问:“跑不跑?”

  “先别动。”

  “都查证件了还不动?你等人给你发奖状?”

  我没理他,伸手把布包往怀里一塞,又把外头衣服扣上两颗。

  楼下又有人喊:“身份证拿出来!外地的站一边!”

  脚步声上来了。

  茶馆楼梯窄,木板旧,人一踩就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往上压,马二的手又摸进兜里。

  我按住他。

  “刀收了。”

  “他们要抓咱咋办?”

  “你拿刀才真抓你。”

  那时候在外头跑江湖,最怕的不是遇见查证件。证件这东西,只要你没背人命,顶多被盘问几句。

  最怕的是你身上有货,还有刀。银元还能说家里传的,刀说不清。

  尤其是开刃的东西,一翻出来,性质就变了。道上有句话,出门带钱不带刃,带刃就别嫌路短。意思很简单,刀能壮胆,也能把胆送进号子。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穿制服的。

  一个年纪大点,腰里挂着皮带,帽檐压得低。另一个年轻,手里拿着本子,眼睛先扫桌面。

  桌上没有茶水,只有烟灰缸。

  这就有意思了。

  年纪大的问:“你们干啥的?”

  周三两站起来,笑着递烟:“同志,谈点生意。”

  那人没接烟。

  “身份证。”

  周三两摸出来递过去。

  年轻的翻了翻,又看向我和马二。

  马二喉咙动了动。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那时候身份证还是一代证,塑封薄,照片拍得像通缉犯。我那张更寒碜,头发短,脸黑,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买卖人。

  年轻的看了看:“陆九峰?”

  “对。”

  “哪儿来的?”

  “安西。”

  “来武汉干啥?”

  我还没说话,马二嘴一张:“旅游。”

  我差点想把他嘴缝上。

  年轻的抬头看他:“你俩旅游来茶馆二楼包间?”

  马二硬着头皮:“歇脚。”

  年纪大的盯着我怀里:“里面啥?”

  屋里安静了。

  周三两低头弹烟灰。我把布包拿出来,放桌上,打开一角。

  银元露出来。

  年轻的眼神变了。

  “这啥?”

  “家里老物件,想找人看看价。”

  年纪大的拿起一枚,放在手心掂了掂。

  他不懂银元。

  懂的人不会这么掂,先看边齿,再看字口,再听声。

  他问:“这么多家里传的?”

  我笑了笑:“家里穷,传不下别的。”

  马二憋不住:“祖上阔过。”

  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脚,他疼得脸一抽,又装没事。

  年纪大的把银元放下,看向周三两:“你收这个?”

  周三两笑道:“看一眼,没谈成。”

  “没谈成就散了。最近上头查得紧,别在这儿搞乱七八糟的。”

  他说完,把身份证丢回桌上。

第145章 做套

  年轻的记了我们名字,又问住哪。

  我报了旅馆名。

  他写完,合上本子,转身走了。人一走,楼下又吵了几句,很快没声。

  马二长出一口气,刚想骂,我先把布包系紧。

  “走。”

  周三两说:“小兄弟,别急啊。”

  我看着他。

  “周老板,这出戏排得不错。”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下回找人演查证件,别找不懂银元的。他要是真查货,第一句不会问这是啥。”

  周三两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没再说,拎着布包出了门。

  楼梯下去时,茶馆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擦杯子,手没停,眼却往我们身上瞟。

  出门后,风一吹,马二才骂出来。

  “妈的!这帮人真不是东西!还找假条子吓咱?”

  “也不一定是假。”我说。

  “啥意思?”

  “衣服可能真,事是假的。”

  马二愣了一下:“那不更坏?”

  “所以赶紧走。”

  我们没走大路,顺着后街绕了两条巷子,又在卖磁带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

  摊子上放着《心太软》《相约九八》,旁边还有BP机皮套和小灵通挂绳。老板拿着一台收音机听评书,声音开得很大。

  我站在那儿,借着挑磁带的工夫,看街口。

  没有桑塔纳。

  也没有人跟。

  马二还在气:“九峰,咱就这么算了?”

  “先回旅馆。”

  “我现在就想回去把周三两那张嘴撕了。”

  “你撕完呢?”

  “跑!”

  “跑得过金秤砣?”

  他闭嘴了。

  回到旅馆,刘老板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独眼往我们身上一扫,没问。

  这种人好就好在这里。他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上楼进屋,马二把门一关,压不住火。

  “草的,唐胖子、周三两,一唱一和!先压价,又叫人查证件,这不是明抢吗?”

  我把布包塞到床底下,坐下倒了杯凉水。

  “他们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