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4章

  她嘴毒,话里有热气。

  我背筐进了北沟。

  沟里风比镇上硬,枯草挂着霜,踩上去脆响。我沿沟边走,不走正路,远处护林路有两道新印,路边有狗爪子印。

  山势比地图怪。

  两边山脊断开,中间洼地平。北梁下面有一层石,露头不多,但排得整。雪在洼地融得快,说明底下温度、风口,和别处不一样。

  我没下针,也没敲地。

  这时候手痒,就是找死。

  不多时,我在刺槐林边听见人声,立刻趴进干沟,柴刀压在身下。

  三个人从坡上下来。

  一个拿着罗盘样的东西,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线,为首的黑皮夹克,抽金边烟。

  离得不近,我听不全。

  只听见几个词。

  “北梁。”

  “石层。”

  “三天内。”

  黑皮夹克把烟头弹进雪里,说:“别拖。兰州那边也有人问,三天内定不下来,消息就烂了。”

  另一个说:“郑有德会不会进来?”

  黑皮夹克笑了一声:“独臂郑老了。他那套规矩,适合收尸。”

  我趴在沟里,没动。

  心里却把这句话记死了,骂我可以,骂郑有德,我就记账。

  等他们走远,我才绕路回镇。

  刚进院门,我就看见谭辣椒站在堂屋口,脸不对。

  马大坐在墙边,手里拿着短棍。马二少见地没说话。

  郑有德的茶杯还在桌上。

  但位置挪了。

  半寸。

  院里的药材筐被人翻过,干黄芪撒了几根在地上。麻袋口打的结,也被人重新系过。

  对方来过。

  还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来过。

  我把筐放下,取出袖口里的烟头,又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

  屋里静了。

  马二一拍桌子:“欺负到门口了?把头,干他们!”

  谭辣椒骂:“你拿啥干?拿你那张嘴熏死他们?”

  马二还想说,被马大看了一眼,忍住了。

  郑有德没有发火。

  他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又轻轻放回原位。

  “明天不进北沟。”

  马二愣了:“不进?他们都三天内定了,咱们还不进?”

  郑有德把茶杯摆正。

  “明天进镇上喝酒。”

  马二张着嘴:“喝酒?”

  郑有德抬头,看着我们。

  “墓在山里。”

  他停了一下:“消息在人嘴里,先把嘴撬开。”

  ……

  柳沟镇就一家像样的饭馆。

  门口挂着半块红布,上面写着“热面、炒菜、烧酒”。风一吹,红布翻过来,背面全是油灰。

  谭辣椒带我进去时,里面坐了五六桌人。

  靠窗那桌是赶车的,门口两桌是镇上的闲汉,最里头有三个穿旧棉袄的矿工,鞋底全是黑泥。

  谭辣椒没往空桌坐,偏偏坐到矿工旁边。

  我知道,她这是要往人嘴边靠。

  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吃啥?”

  谭辣椒把破棉帽往桌上一拍:“两碗面,一盘土豆丝,再来半斤烧酒。你们这药材价也太低了,山路还难走,跑一趟赔半条命。”

  她嗓门大。

  旁边一个矿工立刻接话:“你们收药材收到北沟去了?”

  谭辣椒斜他一眼:“咋?北沟的黄芪姓你?”

  那矿工笑了:“我可不敢让北沟的东西姓我,那地方邪。”

  我低头扒茶叶,装成没见过世面的小跟班。

  谭辣椒倒了杯酒,往那桌一推:“大哥,说说,咋个邪法?我们外地来的,别一头扎进去。”

  矿工里有个瘦的摆手:“别听老孙胡咧咧,他喝两口,能把羊说成骆驼。”

  被叫老孙的矿工不乐意了。

  他脸黑,眼睛红,手背上全是裂口。

  “我胡咧咧?矿上那年炸石头,不是我在场?”

  瘦矿工脸一变:“你少说。”

  老孙酒劲上来了,声音压低,嘴却没停。

  “北沟那边,早些年矿上想开一面石头,炮一响,山皮掉下来一块。里面不是净石头,有红漆木头片,还有一块铜片,刻花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红漆。

  刻花铜片。

  这两个词不该从一个普通矿工嘴里蹦出来。

  谭辣椒没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木头烂了吧?铜片卖废品也不值几个钱。”

  老孙哼了一声:“你懂啥。那铜片薄得很,花纹像草又像鸟,矿长看完脸都白了,让人又埋回去,还不准往外说。”

  瘦矿工骂:“喝你的酒!”

  老孙一把推开他:“怕啥?都多少年了。”

  谭辣椒笑着给他续酒:“那北沟为啥叫断龙岭?我听人说山像龙。”

  老孙夹菜的手停了,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

  “不是山像龙,是断龙压首。”

  饭馆里炉子烧得旺,我后背却凉了一下。

  老孙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两道弯。

  “老辈人说,唐朝有个将军造反,兵败以后脑袋被砍了,身子埋一处,头埋一处。怕他来世翻身,就拿三层大石头压住。那地方后来就叫断龙岭。”

  马二坐在另一张桌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老孙继续说:“后来好几拨外地人来过,都说找龙头。找个屁。山里雾一上来,自己往哪走都不知道。”

  谭辣椒问:“三层大石头在哪儿?”

  老孙笑了:“我要知道,我还在这儿喝两块钱一杯的酒?”

  他说这话时,手却朝北边点了一下。

  很快。

  普通人看不出来。

  我看见了。

  他又说:“老羊口那边更不能去。废煤窑,底下空,人掉下去,喊都没人听见。”

  老羊口。

  郑有德地图上那片空白旁边,就有一条没标名的废路,通的正是北边缓坡。

  这时,饭馆门帘掀开。

  冷风卷进来。

  黑皮夹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矮胖,一个长脸,三个人一进门,饭馆里说话声低了半截。

第14章 熟土

  马二眼睛一瞪,就要起身。

  何豁嘴手里的筷子伸过去,压在他手腕上。

  不重。

  马二却动不了。

  何豁嘴说:“嘴先动,腿就跑不快。”

  马二憋得脸红。

  黑皮夹克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他没急着坐,先跟老板娘要了酒,然后端着杯子走过来。

  “几位,眼生啊。”

  谭辣椒抬头:“你看谁都眼生,镇长是你亲戚?”

  黑皮夹克笑意没变。

  “我姓鲍,做点石料生意。听说你们收药材,收到北沟去了?”

  谭辣椒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卖石头的,还管黄芪长哪儿?”

  鲍三爷。

  我心里给他补了名。

  江湖上有些人不需要别人介绍,站那儿就带着股味儿,不是狠,是滑,像沾了油的刀,割人时不声不响。

  鲍三爷看向我。

  “这小兄弟面熟。是不是在安西市场见过?”

  我夹着面,含糊说:“我以前收破烂,谁家破铁锅都眼熟。老板,你家有废铁不?”

  旁边老孙笑出声:“这小子实在。”

  鲍三爷盯了我两秒,也笑。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金边烟嘴,放到我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