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说要看原件,我当时恨不得跑步回屋把秦戈捧出来。但我忍住了,没表现得太急。江湖上有句话,越急越容易把鱼吓跑。
我回屋从床板底下把那把戈取出来。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个布袋子。
这东西跟了我小半年,从洛阳到岳阳到唐山再到安西,一路没离身。
白露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对着窗户看了看铭文位置的光影。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甲划过那两个字的边缘。
然后她抱着戈,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马二凑过来,小声问:“她这是要看多久?”
“不知道。”
“那咱就干等着?”
“等着。”
马二搓了搓后脑勺:“我跟你说,这娘们该不会是想拿着东西跑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
这一等,就是五天。
五天里,白露没出过屋。准确地说,是几乎没出过。每天早上她会开门去巷尾的公厕,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口的脸盆水端进去。除此之外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任何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研究那把戈。后来我发现不全是。
第二天晚上,我起夜去茅房,路过她那屋的窗户底下,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翻书的声音,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抽泣。断断续续,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老苗死了。
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老苗那封信具体写了什么,我不知道。白露也没跟我提过。但那天在大学门口她拆信看完以后的反应,我记得很清楚!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站在窗外听了几秒,没出声转身走了。
有些事,帮不上忙。
你在旁边站着,除了让人家更难受,没有别的作用。
马二倒是有心。他这人粗归粗,但有时候心眼子比我活泛。
第三天他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零食。蜜三刀、江米条、花生糖,都是安西城南那家回民糕点铺子的。他把东西放在白露门口,敲了敲门,说了声“吃点东西”,就走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东西原封没动。
马二又换了一批。这回买的是水果,橘子、苹果,还有两根香蕉。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搁在门口台阶上。
第三天早上,橘子皮被剥了两个,苹果咬了一口放在盘子里。
马二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拉着我的袖子:“吃了!她吃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喂狗呢?”
“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损?人家姑娘刚没了外公,心里难受,能吃东西就是好事!”
我没接话。但心里确实松了口气。能吃就好。能吃说明还撑得住。
这中间我和马二也没闲着。
每天照样早出晚归,有时候去古玩市场转一圈,有时候去城南的茶馆坐坐,主要是打听消息。一来看看长春会有没有人追到安西这边来,二来继续想办法接近孟教授。
可两件事都没进展。
长春会那边暂时没风声,可能唐山那边的事还没传开,也可能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毕竟在他们眼里,我跟马二就是两条小鱼。但孟教授那边,依旧是铁板一块。
说实话,我有点没辙了。
第六天早上,我蹲在院子里刷牙,正往嘴里灌水漱口,听见“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开了。
白露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什么都没抹,眼底下一圈青印。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马二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条件反射地把烟往鞋底一摁。
白露没骂人。
她站了一会儿,看看天,看看院子里那口井,又看看我和马二。然后她在台阶另一头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她开口了:“你们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就是为了找孟教授?”
马二看我。
我俩同时点了点头。
“就这么想弄明白那两个字?”
马二憋不住了:“那不然呢?我们跑了好几趟了,提着酒提着茶叶上门,那老头看都不看,直接把门摔我脸上。后来蹲点、跟踪,全没用。他那人就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油盐不进。”
白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股子冷劲确实松了一点。
我趁热打铁:“那把戈你看了几天了,后面那个字,认出来没有?”
白露沉默了几秒。
“没有。”
话音刚落,马二的脸登时就垮了。他腾地站起来,张嘴就要说话,我一把按住他肩膀,把他摁回台阶上。
马二瞪着我,意思是你让我说。
我没让。
我看着白露:“那你帮我们去一趟。你认识孟教授,你带我们去见他。”
白露摇头。
“为什么?”我疑惑道。
“我现在的身份,怎么见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课也不上了,导师那边也没交代,跟着两个……”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跟着两个盗墓贼跑了。
“你让我去见孟先生,我说什么?说我被绑架了?说我自愿跟你们走的?哪句话说得出口?”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孟先生是我师祖辈的人。我导师张永年,是他带出来的第一个博士生。我去年课题开题,张老师还专门带我去孟先生家里拜过年。他认得我。”
白露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阶上,声音平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要是拿着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去找他,他会怎么看我?怎么看张老师?怎么看我们整个课题组?你知不知道学术圈的名声是什么?是命。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
院子外头,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我蹲在那里,手里的牙刷还滴着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全对。
但我也没辙。
马二在旁边急得挠头,小声嘟囔:“那就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
白露没理他。她端起搪瓷缸子站起来,像是要回屋。
“白露。”
我赶忙叫住她:“你外公的事……节哀!但那把戈上面的字,牵着的东西,比你想的大。我不是为了卖钱。”
这话说完,我当时都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为了卖钱那还能是为了什么?没错,这是我陆九峰第一次撒谎!
江湖就像一个大染缸,我不知道这是成长还是我变了。
白露站了两秒,转过头来看我。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说,只说了一句:“为了活着。”
第162章 铁候(加更)
“行了,别废话了,你就说你帮不帮就完事了!你要帮就跟那教授说你是被胁迫的,完事。”
我瞪了马二一眼。
白露没理他,看着我:“陆九峰,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去?”
“知道。”
“你不知道。”她站起来,搪瓷缸子搁在台阶沿上,“我外公一辈子没求过人,临死求了你。他让我跟着你,我认了。可我不认我自己。”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我现在算什么?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跟着两个盗墓贼跑路,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连件换洗衣服都是你们买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不是没力气,是觉得丢人。
那种丢人不是冲着我们,是冲着她自己。
马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伸手把他胳膊按住了。
这时候说话,说什么都像在施舍。白露这种人我见得不多,但看得明白。不怕穷,不怕苦,怕的是欠人的。尤其是欠她看不起的人的。
这心理我太熟了。我当年在青石岭,姥爷病了没钱看,隔壁王婶端来一碗鸡蛋面,我宁可饿着也不接。不是不饿,是接了就矮一头。那一头矮下去,得用多少年才能直起来,你心里算不清楚。
院子外面有个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吃饭,声音隔了一堵墙传进来,显得院子里更静。
我没接话。弯腰把桌上那张拓片收起来,叠了两下塞回帆布包里。
白露看见我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你收起来干什么?”
“你不愿意去,就不去了。”
“那字不认了?”
“认。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
“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孟教授这条线断了,再找一个能认秦代合文的人,说句不好听的,我得把半个陕西翻过来。可能翻完了也找不着。
但我不能在白露面前露怯。她现在已经够瞧不起我们了,我再把底裤亮出来,她更觉得跟了两个废物。
白露盯着我看了几秒。
她那双眼睛隔着镜片,看人的时候有股子劲,不是凶,是透。像搞考古的人看土层一样,一层一层往下剥。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你根本没别的路子。”
马二在旁边咳了一声,脑袋偏向另一边,装看院墙上的爬山虎。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有点烦。不是烦白露,是烦自己。我陆九峰从小到大吃的亏里,有一半是因为没文化。在安西古玩街上混,认东西、看包浆、听胎土,这些我都能学。但认字这件事,靠的是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底子,而我没有。
我连初中都没上完,跟人比这个,就像拿洛阳铲去跟挖掘机比谁挖得深。
白露转身回了里屋。
我坐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上。马二蹲在旁边,也摸了一根。两个人对着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枣树抽烟,谁都不想说话。
这里说一句题外话。
九十年代末跑江湖,最难的不是打洞、不是过关卡、不是跟人拼刀子。最难的是求人。尤其是求一个跟你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道上的规矩简单:你给钱,我办事;你有把柄,我低头。大家都在泥坑里打滚,谁也不比谁干净,所以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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