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53章

  “浅。”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封顶不深,三米出头就碰到顶了。砖室结构,但规格不大。”

  马二等着我往下说。

  “不是大墓。”

  白露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她看那块砖碎的时候,跟看别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职业本能,考古的人见了实物,就像猎犬闻到了血。

  不多时天色暗下来了。

  关中的秋天日头落得快,刚才还是橘红一片,转眼就灰蒙蒙的了。

  我从兜里掏出块旧布,把那块青砖碎仔细细包好,塞进帆布包里。马二开始拆铲,一节一节旋下来,裹上报纸收进包里。

  我站起身,抬头往远处看。

  那道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山梁,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黑的线。

  白露说得对,那边就是雍城遗址的方向。

  凤翔这地方,秦人经营了二百九十多年,十九代国君在这儿建都。

  光是已经发掘的秦公大墓就有好几座,地底下还压着多少没人动过的,谁说得准?

  今天这一铲子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地底下确实有墓,第二,这座浅墓不是我们要找的。

  铁候是给秦王铸兵器的人,那级别搁在今天起码是个军工厂长。

  这种人的墓,不可能只挖三米深、用这么薄的砖顶封顶。

  ……

  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糜杆桥镇到凤翔县城的最后一班中巴早就没了,我们仨走了二十分钟才在路边截到一辆拉化肥的农用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要了十五块钱把我们带到县城南门。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马二抱着包坐在化肥袋子上,白露缩在角落里,脸被风吹得发白。

  县城找住的地方不难。

  凤翔那时候还没什么像样的宾馆,主街上有两家招待所!

  一家挂着“凤翔县政府第二招待所”的牌子,门口停着辆吉普车,看着像有人住。

  另一家叫“鑫源旅社”,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一楼是个小卖部兼前台。

  三十块一间,两张床,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我要了两间!

  白露住一间,我和马二挤一间。

  安顿下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马二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桶方便面、一袋锅巴、三瓶矿泉水。热水壶是房间自带的,铝皮的,烧出来的水有股铁锈味。

  面泡上了,三个人坐在一间屋里。

  马二吸溜了两口面,筷子往桌上一搁,问了那句话。

  “九峰,你给我句痛快话,下面到底是不是铁候墓?”

  我摇头。

  “不像。”

  我把包里那块用旧布裹着的青砖碎拿出来放桌上,矿泉水瓶底的光照着,砖碎表面那层青灰色的烧结层反着暗光。

  “铁候是什么人?战国末年到秦统一前后,给秦王监造兵器的。这种人搁在当时,少说也是个中大夫一级的官。秦人好大墓,光是凤翔已经挖出来的秦公一号大墓,深就有二十四米。铁候级别没秦公高,但他的墓往地底下挖个十来米是最起码的。”

  我点了点那块砖碎。

  “今天这个,三四米出头就碰顶了。而且你看这砖的形制:薄,断面细,烧结层均匀。这不是秦砖。”

  马二凑过来看:“咋看出来的?”

  “秦砖厚、糙、大。你去咸阳博物馆看,秦代的墓砖跟城墙砖差不多,一块能有十来斤重。汉砖就不一样了,尤其东汉的砖,讲究轻薄精致,有些还带纹饰。”

第169章 两种

  我把砖碎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极浅的绳纹压痕,要不是灯光角度对了根本看不出来。

  “看见没?绳纹。这是东汉中晚期砖室墓的典型特征。”

  这里得说一下。

  关中地区的墓葬断代,行里有句老话叫“看砖不看棺”。

  为什么?

  因为棺木会腐烂,形制会变样,但砖不会。不同朝代烧砖的配方、火候、模具都不一样,砖就是墓的身份证。

  马二听完,一脸困惑:“那刘老栓刨出来那把秦戈咋解释?秦代的东西怎么跑到东汉的墓里去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端着方便面碗没说话。

  这时候白露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靠窗的床沿上,捧着方便面没吃几口,筷子架在碗边。

  听我说完那些,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放下碗,推了推眼镜。

  “有一种可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二次葬。”

  马二扭头看她:“啥?”

  白露没看他,看着桌上那块砖碎。

  “东汉人在这片坡地上建墓的时候,往下挖墓坑,挖到了更早的东西。战国或者秦代的遗存,可能是一个浅坑,可能是一个废弃的窖藏,里面有青铜兵器、陶片这些。东汉的墓主人把这些东西捡起来了,有的留下,有的卖了,有的随葬进了自己的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种情况在考古发掘里不算罕见。七十年代咸阳塬上发过一个西汉墓,里面出了三件战国中期的青铜剑,保存完好,铭文清晰。当时报告里就写的'疑为墓主生前收藏或施工中获得的前代遗物'。”

  马二挠了挠头,把这事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话:“你意思是,东汉人挖坑盖房子……啊不对,挖坑埋自己人的时候,不小心刨到了战国人的老窝,顺手把东西搂走了?”

  白露看了他一眼:“差不多。但不是盗墓,是无意间的发现。两千年前没有文物保护法。”

  我放下碗,把那块砖碎和帆布包里用油纸包着的秦戈拓片并排摆在桌面上。

  盯着看了有一分钟。

  白露说的对不对?我在脑子里过。

  首先是锈色。

  那把秦戈我上手摸过不止一次。它的锈是绿锈底子上带着零星的蓝色结晶,锈层薄而均匀,有点像水洗过的质感。

  行话里管这种叫“水坑气”,意思是这东西长期处在潮湿环境里,但没有被泥土直接包裹的。

  比如说,搁在一个渗水的石缝里,或者泡在浅层地下水中。

  再看那块砖碎。

  碎表面没有锈,但有一层极薄的土沁,灰黄色,干燥,用指甲能抠下来。

  这是典型的“干坑气”,说明砖室墓所在的土层排水好,墓室内部保持了相对干燥的环境。

  一个水坑气,一个干坑气。

  同一个坡地上出来的两样东西,保存环境完全不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戈和那座东汉砖室墓,大概率不是同一个坑的东西。

  戈原来待的地方比砖室墓更深、更潮。它被人从那个潮湿的老坑里拿出来,放进了干燥的新墓里。

  白露说的二次葬,逻辑上通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开口的时候,白露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认可。

  “锈色不对。戈是水坑出来的东西,砖室墓是干坑环境。这两样不在一个层面上。”我用手指敲了桌面,“戈原来的坑,在东汉砖室墓底下。更深。”

  白露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得意,是一种被认可了的松弛。

  马二两只手支着下巴,脑袋从左转到右,看我又看白露,一副脑子不够用的样子。

  “等会等会。”他伸手做了个暂停的姿势,“你俩给我捋。现在的情况是:一、底下那个东汉墓不是我们要找的。二、秦戈是从更深的老坑里出来的,但那个老坑到底在哪、有多大、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咱们不知道。三、铁候墓……”

  他看着我。

  “还没影儿。”我接上他的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新闻联播结束后的天气预报,播音员说关中地区明天阴转多云。

  我把砖碎用布重新包好,连同拓片一起塞回帆布包。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是凤翔县城的夜景!

  说是夜景,不过是几盏昏黄的路灯和远处一闪一闪的红绿灯。

  空气里有烧秸秆的烟味,远处隐约能看见那道从东北方延伸过来的山梁轮廓。

  铁候墓在凤翔,这个方向应该没错。

  秦戈是实物证据,“铁候”两字做不了假。孟教授的鉴定也确认了这是秦代铸造官的东西。问题是,一把戈能跑。它可以从原坑被人挖出来,经过几道手,最后落到一个东汉人的墓里。那么从东汉墓到秦代原坑之间,中隔了多远?

  十米?一百米?还是十里地?

  凭我和马二两个人,没设备没人手,在凤翔这么大一片地方海底捞针,找到天黑也未必有结果。

  这事得等把头来。

  他在电话里说过两天北上,把头找墓的本事我见识过,望闻问切四法加上他跑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网,一到凤翔,路子就打开了。

  我转过身,把窗关上。

  “今晚歇着。明天哪也不去。等把头来,再定下一步。”

  马二“噗”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行吧,等着就等着。反正这破地方也没啥可逛的。”

  后面我们又闲聊了一下,太晚了白露觉得有点尴尬,端着没吃完的方便面回了隔壁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坐回床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桌上那个帆布包里,装着一块东汉的墓砖碎、一张秦代的戈拓片、和一个不知道埋在哪里的铁候。

  三样东西,只有凑到一起才有意义。

  把头什么时候到,铁候墓的牌局什么时候才算正式开始。

第170章 倒扣(两章)

  “九峰!醒醒。”

  半夜,有人推我肩膀。

  我翻身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白亮亮的一道,正好落在马二脸上。他眼睛贼亮,外套穿好了,鞋也穿好了,蹲在我床沿。

  “睡不着。要不咱俩回去把那浅坑挖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疯了吧?装备都不齐。”

  “谁说装备不齐?”马二伸手往床底下一掏,拽出一个蛇皮袋,拉开一条缝。月光底下我扫了一眼:短铲、撬棍、麻袋、手电,还有一卷尼龙绳。

  他压着声儿说:“正经土工干活,有这些就够了。我当年跟我哥跑单帮的时候,比这浅的坑天亮前能清两遍。回填踩实,草皮一盖,早上看连个印都没有。”

  我没接话。他说的不是瞎吹。马二这人嘴碎手贱,但真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当初在断龙岭打探洞,他一个人顶两个半,连马大都说弟弟比自己快。